“军医说殿下失血过多,需静养半月。”沈知微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萧望卿微微颔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穿云涧……是沈小姐带人找到我的?”
“嗯,”沈知微坦然承认,“秦将军欲派大军搜寻,我觉不妥,便带了小队精锐沿穿云涧下行,侥幸寻到。”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萧望卿知道,在那种暴风雪天气深入穿云涧是何等危险。
心脏有些抽痛。
“为何亲自来?”他问,“秦怀玉足以带队接应。雪原险恶,你身体……尚未完全康复。”
“殿下遇险,军中上下皆忧心。我既在此,略尽绵力也是应当。况且,”她顿了顿又道,“论及对殿下用兵习惯的熟悉,军中或许无人出我之右。由我去,胜算更大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萧望卿沉默着,手下被褥几乎要被他捏得变了形。他看着她冷静自持的面容,看着她眼中一如既往的淡然,心底那片被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再次翻涌起来。前世无数个日夜,她也是用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疏离的态度,应对着他的靠近、他的试探、他那些笨拙而固执的“好意”。
他想起更久远之前,在他还是个人人可欺的落魄皇子时,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季节,他身受重伤,倒在雪地里,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于是他连呼救都放弃了。
是那个人将他从雪堆里挖出来,背着他,一步一步,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那时那人的脊背算不上宽阔,甚至有些清瘦,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稳。
彼时,他唤他“沈公子”。
那个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心软得一塌糊涂的沈公子。那个不知多少次救他于水火,却又因为他后来的强求与偏执,被困深宫,最终油尽灯枯的沈知微。
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多谢。”
“分内之事。”沈知微应道。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良久。
“沈小姐。”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萧望卿看着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沈知微能看出他在克制自己的呼吸:
“你可曾……后悔?”
若真有缘再见,殿下不妨问问他,可曾后悔。
他问出来了。
沈知微与他对视,心中一突。
其实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未想过若真有这么一天,她
当如何回答。
有种给自己挖坑的感觉。
后悔吗?
后悔当年在冷宫救下那个落魄皇子?后悔后来一次次在他遇险时伸出援手?后悔明知他心思不纯,却依旧默许了他靠近?还是后悔……最后那几年,拖着病体,耗尽心血,教会他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似乎都谈不上后悔。
每一步,在当时的情境下,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救他是出于道义,帮他是权衡利弊,教他是为了社稷安稳。即便最后得知他弑父弑兄,她也未曾真正怨恨,只是觉得疲惫和……遗憾。
“殿下想问的,是沈公子,还是沈知微?”
“有区别吗?”他哑声问。
沈知微笑道:“自然有。殿下梦中的沈公子,待人接物算不得温和,甚至有些不近人情。而如今的沈知微,不过是寄居北疆军营的一介女流,仰仗殿下鼻息求生。”
“你明知不是如此,”萧望卿握紧了拳,肩头的伤口因这动作传来刺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沈知微说,“无论是沈公子,还是沈知微,骨子里从未变过。是我…一直识人不明。”
“殿下如今倒是看得分明了。”
“用一世,换一个分明,”萧望卿声音涩然,“代价太大。”
帐内又静了下来。沈知微缓缓起身,将萧望卿紧握的瓷杯抠出来,放在床头矮几上,垂眸看着他:“殿下刚才问,可曾后悔。”
萧望卿抬眼,紧紧盯着她的唇,等待着那个答案。
“若我说后悔,殿下待如何?自裁谢罪吗?”
萧望卿唇色更白了几分,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知微轻轻叹了口气:“若我说不悔,殿下又待如何?将前尘旧债一笔勾销,从此安心做你的北疆统帅,与我只论今朝吗?”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殿下,问题出口之前,可曾想过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是求一个心安,还是求一个继续纠缠的理由?”
萧望卿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他确实未曾深思。恢复记忆的冲击太大,那句在梅园未能问出口的话,在此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无论那结果是否能承受。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道,“我不知道。”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茫然与脆弱,心头强撑起来的硬气忽然就散了些。前世最后那些年,每每他望向她时,那深藏在帝王威仪下的,亦是这般无措与痛楚。
她终是在床榻边坐下,离他更近了些。
“殿下,前世之事,如灯灭,如烟散,”她声音放缓了些,“自沈公子死在那场雪里,便已了断。今生种种,阴差阳错,非你我所愿,亦非你我可控。”
“若论亏欠,”她顿了顿,迎上他骤然抬起的视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利用殿下是实,殿下因我之故掀起兵祸亦是实。可殿下护我性命,予我尊荣,甚至在我死后……亦未曾薄待。一饮一啄,孰是孰非,早已算不清了。”
“至于后悔……”沈知微笑着侧首,似在认真思索,“若重来一次,知晓最终结局,我或许不会选择同样的路。但若回到当时当地,面对彼时情境,以我当日心境,大约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她重新看向他,“你问我可曾后悔?我后悔过许多事,后悔未能更早察觉你谋反之意,后悔未能护住想护之人,后悔最后几年与你相处时,未曾心平气和些……但唯独不后悔,当年救下你。”
“你或许不是我最初想选的路,但走过的每一步,皆是我心甘情愿。”
萧望卿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说出“心甘情愿”四个字。前世今生,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交织——雪地里的初见,她清冷疏离的眉眼,她病中苍白的容颜,她毫无温度的尸身。
还有这一世,她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或冷静,或无奈,或带着笑意的模样。
两辈子的执念、愧疚、不甘与深情,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落处。
萧望卿垂着眼,视线落在沈知微刚刚碰过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不后悔救他。
心甘情愿。
这几个字在他心口反复碾过,带来酸楚的释然。前世最后那段岁月,她缠绵病榻,气息微弱,他贵为天子,坐拥四海,却连让她安稳睡到天明都做不到。
那时他常想,若最初没有遇见,或者遇见了却放手,她是否会有截然不同,平安喜乐的一生。
可她说,不悔。
萧望卿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
只这四个字,再无他言。没有追问,没有辩解,没有她预想中任何可能的情感激荡或忏悔自责。
他明白什么了?
沈知微看着他,一时竟有些看不透。这反应太过平静,反倒不似他了。前世那个偏执阴郁的君王,或是今生这个沉默隐忍的统帅,都不该是如此反应。
萧望卿却已微微阖眼,向后靠进叠起的被褥里,肩胛处的伤让他无法完全放松,脊背依旧挺直。他低声咳了几下,苍白的脸颊立刻泛起红晕。
沈知微下意识起身,想去给他倒水,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很轻,只是虚虚搭着,她一挣便能脱开。
“别走。”他闭着眼说,眉头紧皱着。
沈知微动作顿住,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只手。他的手很大,指腹掌心布满习武持械留下的薄茧,此刻却虚弱得连握住她手腕都显得勉强。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抽回手,而是顺势在床沿重新坐下,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开始发了低热。
“我不走,”她放轻了声音,“只是给你倒杯水。”
萧望卿缓缓睁开眼,黑沉的眸子望着她,半晌,才慢慢松开手。沈知微倒了温水,递到他唇边。他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缓慢滚动,喝得很慢,像是连吞咽都耗费力气。
喝完水,他靠在枕上微微喘息,额角又渗出冷汗。沈知微拿过干净的布巾替他擦拭。这一次,他没有避开,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僵硬,只是安静地任由她动作。
“军报……”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低哑,“今日可有紧急军情?”
“暂无,”沈知微收起布巾,“边境袭扰的部落主力已被击溃,残余四散,秦将军已派兵清剿。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养好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