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叹息无声地逸出了,又似乎只是萧望卿的错觉。
沈知微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斥责他的剖白,没有接纳他的承诺,也没有再丢出一句冰冷的嘲弄。
她只是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离去,而是伸出手,将方才因为谢明煦匆忙离开而虚掩着的舱门,悄无声息地关严实了。
门栓落下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微被他看得心烦意乱。
萧望卿看自己的眼神太重了,远比在冷宫雪地里咬她的那一口更让她感到沉重的窒息。
那不仅仅是她负担了一条性命的重压,更是一种被黏腻的东西缠绕住的窒息感,仿佛要将她的骨头缝都缠裹住,吸吮殆尽。
平心而论挺吓人的,沈知微没怎么和萧望卿这样的人打过交道,由衷为他那过火的执拗感到棘手。
何况她并非意志坚定的人,在他的事情上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心软。
能说什么呢,三殿下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可能同他交心。
多的是不可说的事。
沈知微之前的确是生气,不过是恼他自轻自贱,白费她救他的精力。
反应过来时就觉得自己有些太凶了,但也不知该怎么好好说话。
于是只能掩袖轻咳两下,强撑着冷漠,沉默地走到靠窗的矮几旁坐下。桌上的燕窝羹早已冰凉凝固,她将那盅羹推远,指尖无意间碰到那个精致温热的手炉。
是谢明煦留下的。
炉壁微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递,沈知微顿了顿,最终还是将它拢入手中。那一点暖意极其有限,却奇异地驱散了一路盘踞于骨缝的阴寒。
“三殿下,”沈知微的脸色好看了几分,将手炉拢在掌心轻转,“我救你,是权衡后的一步闲棋,或是雪中的一时心软,连我自己也辨不明。你不用把它当成什么恩典、负担、非还不可的债。”
她起身走到萧望卿面前,微微俯身,阴影彻底笼罩下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清晰倒映的血丝。
“你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既然你选择了活着,就给我好好地,完整地活到你该活到的位置上去,把你身上这些破烂骨头都给我养结实了。而不是像个只会寻死觅活,惹是生非的累赘,让我每看一眼都后悔当初在雪地里多管的那桩闲事。”
“明白吗?”
累赘。破烂骨头。后悔多管闲事。
萧望卿扯了扯唇角,他怎么会不明白?深宫冷苑里长大的人,天生就该懂这些明码标价的算计。
只是这些词从沈知微口中说出的时候,那份被沈知微从雪地里捡回后悄然滋生的贪婪侥幸和微末期冀,还是被碾得粉碎。
是的,就该如此。这才是东宫太子伴读应有的清醒。他萧望卿算什么东西?一个冷宫爬出来的孽障,侥幸得了一次垂怜,就该心怀感激,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那点水光和方才强撑出来的赤诚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看着沈知微将那个烫金的手炉揣进袖中,动作间流露出对那份暖意的真实渴望,尽管面上依旧是拒人千里的疏淡。
她接受了谢明煦的好意,哪怕谢明煦的靠近也带着目的。
唯独对他……是“别糟蹋我的心力”、“安分点”。
“萧望卿…谨记。多谢公子指点。”
“三殿下想如何答谢,是殿下自己的事,不必告诉我,”沈知微截断他的表态,“活着,就是最好的回报。”
她语气加重了活着二字,实则是不想再看他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轻柔的叩门声恰到好处地打破沉寂。
“小沈大人?三殿下?”是谢明煦的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关切,“厨房炖了鸡茸粥,最是温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能送进来吗?”
沈知微没立刻应声,目光扫过榻上沉默不语的萧望卿。他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仿佛外界一切都已与他无关,只有搭在锦被上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缩。
“有劳世子。”沈知微敛了心绪,声音恢复平静。
门扉轻启,谢明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低眉顺眼的小厮,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目光飞快地在舱内扫了一圈。
“风浪大了点,船上摇晃,东西都预备得精细些,免得颠簸洒了,”谢明煦示意小厮将托盘放下,自己绕过矮几,端着一小碗粥走到萧望卿的榻边,“三殿下重伤未愈,最忌寒凉湿气,这碗趁热用些?”
他没有一点世子的架子,动作自然得仿佛侍奉萧望卿是他的分内之事,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粥,送到萧望卿唇边。
笑容实在漂亮,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尖,不动声色地扎向榻上人的软肋。
着实欠揍得很。
萧望卿抬起眼,方才面对沈知微时的沉寂水潭骤然结了冰,冰层下是翻涌的凶戾。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得渗人,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憎。下颌咬得死紧,紧闭的嘴唇无声昭示着拒绝。
沈知微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中的粥液散热,见状搁下手中的勺子。
“谢世子。”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谢明煦的动作顿住。
谢明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展开,偏头看向沈知微:“小沈大人?”
“三殿下伤了筋骨,吞咽易牵动伤处。太医嘱咐了,需缓缓进食,不宜即刻强喂热烫之物,”沈知微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粥,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摩挲,“粥先放着凉些。世子体贴,不如替他试下这粥的火候,看是否适合入口?”
谢明煦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讪讪收回勺子,将那碗烫手的粥放回矮几。
“咳,是我疏忽了,”谢明煦干咳一声,扯出笑容,“是该凉些才好,还是小沈大人细心。”
他顺势接过那个台阶,真就拿起另一只碗,开始小心翼翼吹拂热气,做出试温的样子。只是眼角的余光,始终若有似无地剜着萧望卿。
粥温稍降,谢明煦耐着性子又端过去。这次萧望卿没抗拒,沉默地小口喝着,动作生涩僵硬,每一次吞咽似乎都耗费他极大心力,额角的细汗从未干过。
谢明煦看着他痛苦吞咽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懊恼取代。
方才是自己沉不住气了。
一顿饭吃得沉闷无比,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沈知微食量不大,只略略动了几口便放下,看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夜色:“世子爷,今夜风浪似乎更急了。”
谢明煦立刻会意:“瞧着不妙,我已吩咐船工,寻合适的水湾停泊一夜,明日风平浪静再行。小沈大人早些歇息,我就在隔壁舱房,有事唤一声便是。”
沈知微没应声,只微微颔首。待到谢明煦带着内侍轻手轻脚合上舱门,她站起身,那条厚重的玄狐裘重新被她拢在身上,遮住了单薄的肩颈。
“需要什么,唤值守的内监。太医每两个时辰会来查看一次。”
这话当然是对萧望卿说的,房里也没剩其他活物了。沈知微有些无奈地开口,声音不再是命令那般严厉。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门栓再次落下的声音很轻。
舱内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那盏被沈知微挑亮的烛火,将萧望卿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冰冷湿滑的舱壁上,随着船只的晃动摇曳,像一只长着巨口的庞大黑兽。
活下去。
爬着,也要爬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位置上去。
这条路上,她所付出的心力,他都将一丝一缕地记下,刻入骨髓,只盼有朝一日……
爬到有资格将那道单薄病弱的身影,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再无人敢使她皱眉动怒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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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望卿,幼时母妃因巫蛊案被皇帝赐死,自小孤苦伶仃
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比如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第11章 江淮
运河行船,水路漫长。接下来的日子如谢明煦所说那般走得极慢,日头长了又短。
风浪渐小,水面平稳许多,江景却愈发单调。
灰黄的浊流夹岸,偶有枯败的芦
苇丛和光秃秃的堤岸,天地间一片萧索的土黄色。唯有两岸开始零星出现的黛瓦白墙和高耸的瞭望埠头,昭示着他们正逐渐靠近富庶的江南。
萧望卿的腿伤在反复渗脓与高热中挣扎。
太医每日三趟诊视,清理换药的动作近乎苛刻,那刮骨剔腐般的痛楚成了他清醒时的永恒底色。
沈知微看着就牙酸,却只见他咬着布巾,绷着每一寸筋骨承受,冷汗浸透了衣被,唯独不再吭一声。
他安分得像个摆件,大多数时间,萧望卿只是沉默地躺着,对着小小的舱窗,看外面单调的水影流转。
沈知微每日会过来查看一次伤势,或是隔着矮几翻看书卷,或是低声与谢明煦商议河工事宜,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是纯粹审视伤口的平静,再无那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