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白月光重生后_荼非白【完结】(12)

  沈知微开始撸袖子了。

  “劳烦您去看看,晚膳可备妥了?三殿下伤重,需些易克化的暖食,”她顿了一瞬,尾音压得极低,驱赶的意味显而易见,“这里,暂时有臣照看。”

  照看?照看到江里吗。

  谢明煦当然是不敢问的,他不是傻子,深知此刻强留下的后果绝非他乐见。

  “…好,自然好。小沈大人说得是,我这就去催催厨房,让他们仔细着些。”他迅速起身,脚步带风地拉开门栓,将那压抑沉郁的药味和血腥暂时隔绝。

  木门被谢明煦匆忙带上的闷响成了舱内仅存的余音,隔绝了外间的江涛声,却封不住药气与血腥混浊的窒息。

  沈知微缓缓站起身,那条厚重的狐裘被她卸下,无声地落在椅背,灯火在她的肩头投下晃动的阴影。

  好像比上次又瘦了一些。

  萧望卿不合时宜地想着,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搭在锦被上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下一瞬,带着船舱湿冷的腥气的身影已将他彻底笼罩。冰冷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他的下颌。力道之大,迫使他整个头颅重重撞在身后的舱壁上,发出咚一声钝响,震得窗棂嗡嗡。

  萧望卿眼前发黑,剧烈的撞痛让他闷哼一声,本能地挣扎起来,喉咙里挤出困兽般的嘶气,灼热的气息喷在沈知微近在咫尺的手腕。

  他的眼瞳骤然收缩,映着那人俯身逼近的脸,沈知微清俊眉宇凝着一层薄霜,眼底却是沉甸甸的火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要凝滞冻结。

  “探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奇异的上挑尾音,又冷又利,“殿下是在教我做事?还是……在用这身骨头,给我布一场请君入瓮的苦情局?”

  剧痛让萧望卿的齿关下意识咬紧,抵抗的力道却在那双眼的注视下寸寸瓦解。

  他身体难以自控地打着寒颤,挣扎却停滞了,眼底那点荒芜逐渐褪去,浮上一层无望的钝痛。

  沈知微的手劲丝毫未松,反而更沉地压了下去,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苍白的皮肉。那股压在心口的滚烫腥甜再难抑制,猛地涌上喉头,呛得她躬身剧烈咳嗽起来。

  身体失了支撑的力道,扼住萧望卿下颌的手被迫松开,仓促间反手捂住自己的嘴。

  雪白的丝绢按在唇上,瞬间晕开刺目的殷红,血腥味瞬间盖过了舱内所有浊气,浓得令人作呕。

  萧望卿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要挣扎坐起:“你…!”

  “……闭嘴!”压抑的呵斥带着警告从指缝里挤出。沈知微单膝磕在榻边的踏板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撑着矮几边缘,指节用力到青筋迸起。她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狠戾地剜了他一眼。

  萧望卿伸到半途的手无力地垂下,看着她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唇瓣被自己的血染红,那点艳色灼得他眼睛生疼,五脏六腑都像被看不见的手攥紧翻搅,翻江倒海的愧疚和恐慌几乎将他淹没。

  方才那股决绝的死气消弭无踪,他像个失措的罪人,只能按她命令的那般噤声,本能地屏住呼吸。

  那剧烈的咳嗽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待咳喘稍平,她喘息着直起腰,额角冷汗涔涔,看也不看那张写满惊痛悔意的脸,从袖袋中摸出徐竖给的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下。

  几息之后,胸腔里那要命的灼烧感才被强行镇压下去,留下令人窒息的虚弱和更深沉的烦躁。

  沈知微用沾血的帕子随意抹了把唇,眼神重新落回萧望卿脸上,她像扫过一件沾染污秽的摆设,目光最终停留在他那条被高高垫起的左腿上。

  她一言不发地俯身,冰冷的指腹直接贴上药布边缘微微渗出的深色污迹,轻轻按了按。

  “唔…”被强行压抑的痛哼从萧望卿喉间逸出,他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的冷汗再次涌出。他没敢再与她对视,只是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铁锈般的滋味,浓睫垂落。

  那副姿态里,再无半分挑衅或锋芒。

  沈知微指尖捻开药布边缘,看到暗红发黄的脓血正从伤处缝合的裂口处缓慢渗出。

  她直起身,从矮几下层取出徐竖备下的新药布、药膏和银剪。动作算不上轻柔地剪开湿透的旧布。粘连着创面的布料被剥离,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萧望卿身体绷得像石头,每一次细微的牵扯都带来钻心剧痛,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冰凉地贴在脊背上。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俯身替他换药的纤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目光沉冷地落在自己血肉模糊的伤腿上,审视那脓血翻涌的可怖景象。

  他垂着眼,不敢对上她的目光,只觉沈知微动作间的气息拂过他赤裸的皮肤,明明是微弱带着药苦的,却像炭火滚过。

  “忍着。”

  两个干涩的字砸下来,没有任何铺垫。

  紧接着,沾了浓烈药液的布巾狠狠擦上化脓的创口。

  “呃……”剧痛瞬间冲垮意志,萧望卿猛地低下头颅,喉骨被冲撞似的突出来,齿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惨叫,整个人如同垂死时弓起脊背的虾。眼前阵阵发黑,痛楚从伤腿炸开,沿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意识模糊翻腾间,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强硬地撬开了他死死咬住的牙关。

  浓烈到发苦的参味霸道地充斥了整个口腔,半片老参被强行塞了进来,粗砺地压住了舌根,那股辛辣又回甘的草木气息混合着血味蔓延。

  是沈知微的气息。

  是冷宫那夜…他唯一攥住又求而不得的的温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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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向来吃软不吃硬,此生最恨受人威胁,做不成忠臣,也当不了恶人

  半生谋局,终作棋亡

  其实怕死怕得要命

  第10章 黑兽

  沁透鲜红的纱布被沈知微丢进渣斗中。

  药巾在皮肉间的碾刮像是钝刀剐骨,萧望卿剧颤着吸气,喉间滚动着压抑不住的破碎呜咽,每一次瑟缩都扯动着伤口。

  分明之前在太医手下也能忍住痛呼,偏在她面前就不行了。

  “再动?”沈知微声音不高,带着些咳后的嘶哑,她的手很稳,将药布两端收紧打结。

  “臣不是菩萨,也并非善人,最讨厌有人糟践臣已花费的气力。殿下要沉江请自便,只是请挪到臣不在的船头,或者,”她顿了顿,看着他垂下的眼睫,语速放得更缓,“等臣什么时候觉得这笔买卖亏了本,亲自给您掀下去。

  “在此之前……安分点。”

  萧望卿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他竟从这话中读出几分安抚的意味。

  冷言冷语的是沈知微,为他包扎的还是沈知微。

  “……好。”

  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脸颊,带来阵阵冰凉的麻痒。

  萧望卿垂下眼睑,目光掠过沈知微沾了血污丢在渣斗里的帕子,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你别皱眉,”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连贯了些,却更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央求,“我安分。”

  沈知微的动作停了一瞬,替他打结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了系带,勒得萧望卿本已麻木的伤处又泛起一阵尖锐的疼。他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硬是没让身体再瑟缩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留下最朴素的承诺:“我会活着的。既然沈公子不愿杀我,这条命是你捡的,账没还清之前,我不会死。”

  “我……并非布局,也并非要挟,更没想过公子还愿意信我。”

  “冷宫那晚…是我最后的力气,本想蜷在井边冻死的,”萧望卿的声音低沉下去,“雪比刀子还冷,冻得骨头缝都在响。那时候想…能痛快点结束也好。”

  “可你来了,”他咬了咬牙抬起眼,视线固执地钉在她的背影上,“那白裘裹上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来接我的鬼差,或是偷尸的小贼。只想…拉一个陪葬。”

  “沈知微,”他撑着身体,努力让自己靠在软枕上的姿势显得尽量郑重,第一次清晰而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淋淋的痕迹,“我不是不识好歹!是这宫里,从来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去接……旁人递来的炭火。但我会学的,所以…”

  “你为我接续的生路,爬着我也走完。你要去江淮督办河工,我便在你身边待着,绝不添乱。只求你别把自己糟蹋得比我还惨,若是……若是因我动气伤及自身,这笔债,我就算把骨头碾碎了,也还不起。”

  沈知微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之前那点冷厉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看着萧望卿,看着他苍白脸上竭力维持的平静下掩不住的狼狈与赤诚,看着他那条包裹在药布里依旧轻微颤抖的伤腿。

  良久。

  她极轻地动了动唇角,没有笑,只是唇线微微松弛了那道紧抿的弧度,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溶解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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