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水患,难民众多。两人是在逃难途中相识的,洛阳刺史欺上瞒下,不开城门,不报灾情,直到大批难民发疯似得撞死在城门上,门才开了。
两人白日在街上讨钱,晚上便住在四处漏风的破庙。庙里还有来赶春闱没钱住店的书生们,嫌乞丐脏,合起伙来要赶他们走,是刘万寒拿起棍子来把他们都打跑了。
刘万寒握紧了剑,另一只手去碰她指尖上的茧子,塞进一颗被他磨圆润的小石子:“但你暗器使得很好,已经丢得很准了。”
月色洒落下来,他耳尖的红愈发明晰了,从兜里递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别用地上捡的石子练了,我给你磨好了些,用这个,不疼。”
宋萝指尖夹着石子,使着巧劲扔进树里,一只蝉应声而落,仰面摔在地上。
她“哦”了一声,说:“谢谢。”
刘万寒不善言辞,便总是沉默。大多时候只有宋萝一个人讲话,她怕自己忘记读过的那些书,一句句教给他。
“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宋萝说,“若你以后有做官的机会,可不能和洛阳刺史和……那位大人一般,没人性,害人。”
虽听着如天方夜谭,刘万寒还是认真地点了头,眼睛里浮起羞涩的赞扬:“你真厉害。”
他低头摸了摸剑,剑刃清澈如镜,映出他眸底的情意。
宋萝伸出两指,弹了他一个脑瓜蹦:“发什么呆,趁天还没亮,我们再练会剑。”
负责训练他们的是一个穿着黑衣,很是神秘的中年男子,可怖的刀疤将脸劈成两半,叫刀叔。
犹如养蛊,一群人自相残杀,能活到最后的,便是合格的杀手,好用的棋子。
刘万寒护着宋萝,用剑杀了两个人。训练结束,刀叔满脸杀气地靠近宋萝,抬手一剑捅进她肩窝,这是惩罚。
近距离看到这道伤疤,里头的皮肉都翻起来,只是看着,仿佛能感受到当时被劈开的痛苦。宋萝肩膀很痛,全身都痛。
她捏紧指尖,自混沌中摸出一枚绣针,食指挑住针头,那针就飞进了这可怖疤痕旁,带杀气的眼睛里。
刘万寒借着这个空隙,扬起手上的剑,深深捅进他的心口。刀叔倒下去,死了。
“你怎么样!别闭眼,别睡过去,求你,不要死!”刘万寒捧住她的脸,几颗凉意落下来,宋萝眼皮颤了颤。
面前人的情意,再装看不见,她便是瞎了。
……
后来,宋萝回到那位大人府中,已是九月。
暑热退了许多,恼人的蝉鸣也没了。
“阿萝,阿萝!”刘万寒被派往长安,来见她最后一面,他直冲冲跑过来,额上都是汗水。
“我做了一把弩箭给你,你的准头很好,用这个一定很厉害,诺,只要往这里一扣,便能射出暗箭。”
“我走了,你……你好好照顾自己。”刘万寒擦了把额上的汗,木讷的脸上,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欲言又止。
宋萝接过来,弩箭做的很小巧精致,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情意难以回应,她垂下眸,拨弄着箭头,只道了句“多谢”。
如今她拿剑的手稳了许多,杀人时也不再颤,但杀过的人的脸孔却夜夜缠进梦中。
刘万寒面上关切,想停留一会,问道:“对了,你那个妹妹呢?见到了吗,可还安好?”
“……还活着。”箭头在宋萝手心留下一道白印。
回到这间府邸,那位大人领着幼妹走到她跟前。幼妹面容没什么变化,甚至比之前圆润了些,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张开嘴。
嘴里却没有舌头,光秃秃地断掉半截。
寒意从宋萝脚底窜到头顶。幼妹对她“啊”了几声,眼睛里全是茫然,怯生生躲进那位大人身后。
被割了舌头,用药洗了记忆,不认识她,还将仇人当作恩人一般依赖。
“你妹妹倒是比你可爱多了。”那位大人眼底含着温柔笑意,“想她活着,便收了你那些想逃的心思,好好为我做事,我们会有一番大事业。”
他每说一句,宋萝心中的愤恨便多一分。
好恨。
他怎么不去死啊?
刘万寒察觉出她情绪不对,生疏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止步于此。
宋萝握着弩箭,有一瞬间想利用这份情意,说服他与她联手,杀掉那位大人。就像那时两人一起烧掉刺史府,一起杀死刀叔。
她抬起眼,看清了刘万寒眼底除了不舍外
,还有即将要去长安的兴奋。他是去赴职的。
她意识到,他们两人不一样。
刘万寒心中的野心让他变成那位大人听话的狗,宋萝心底的仇恨,随着日子愈发增长。
长安的三月春寒未消。
地牢漏风,吹起宋萝的青色裙带,她借着抚裙带的动作,指尖夹着一枚极小的竹片,蓄了力,向刘万寒身前走动的捕快脚下弹过去。
那捕快往后一滑,撞到放置刑具的铁托盘,发出“哐啷”声响。
宋萝装出吓到的模样,身体猛地颤了颤,微微偏开头,观察身侧沈洵舟的反应。
他在看刘万寒。
黑瞳盯着刑具上绑着人的锁链,下巴微微绷紧,皱起了眉。
宋萝从袖中摸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趁那捕快落地发出了声响,迅速掷向浸着鞭子的水盆。
药丸没能发出任何动静,融入水中。
“哐当。”铁盘与捕快的惨叫一同落地。
这药从皮肤上的破口渗入,能让人两个时辰内肝脏衰竭。
刘万寒既然是那位大人的狗,自然不会为她供出什么真信息。
宋萝却想要那位大人死,与燕国细作勾结,叛国通敌,足够他倒台了。那之后,她便可以趁乱带走幼妹,在离长安很远的地方安家。
一路走来,怎么能够不恨。
若要利用沈洵舟扳倒他,便要借用绣帕透露燕国细作所在,那第一件事,就是让刘万寒去死。
肩上猛然搭了两节如玉指尖,宋萝睁大眼睛,被生生扭转身来,对上眼前白皙的下颌。
沈洵舟垂下纤长睫毛,一张漂亮面孔骤明骤暗,唇珠润泽,嗓音凉薄如雪:“宋姑娘,你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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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回忆……大家会看得无聊吗QvQ,后面就没有回忆了
第6章 (修)第六步试探
品蓝色的影子罩下来,宋萝仰起脸,一双眼眸里含着水光,覆着血痕的唇抿住。
她把他的血吃进去了一点,铁锈味传入舌尖,眉间很轻地皱起来。
“我……”她万分茫然,指尖捏紧了裙带,似乎是后怕,“我想帮着捡东西。”
沈洵舟想起她方才动作的确是要弯腰,松开手指,眸色不虞,“本官没说这个。”他沉着脸,扬起下巴,指了指刑架上的刘万寒,“你和他对望什么呢?这是地牢,不是你们你侬我侬的地方。”
宋萝眨了眨眼,理解了下“你侬我侬”四个字,心中跳了跳。
若他不是有病,认为真有人在地牢对一个血人眉目传情,那他把自己转过来,应是要阻断自己与刘万寒对视。
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背后窜起。刘万寒方才在看她?那他是否看到了她下药?
“宋萝。”嘶哑声线从身后响起,刘万寒出声了。
沈洵舟低下头,漆黑眼眸映着不远处火光,晃起两点亮色,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神情。
他张开唇,露出一点里面红润的舌头:“你瞧,刘万寒认出你了。”
宋萝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耳中捕快捡起托盘,阵阵“叮铛”声仿若渐远,蒙了层雾。
“阿萝。”刘万寒又叫她,“我快要死了,我有句遗言要和你说。”
“快要死了?”沈洵舟嗓音如碎雪,滚在她心中,“难道你觉得有人要杀你吗?”
指尖的裙带勒住软肉,宋萝捏紧掌心,触到伤口,泛起细密的痛,犹如千万只蚁在啃咬。那时杀人被对方捅进心口的剑,痊愈时也像这般疼痒,煎熬难耐。
刘万寒却没答,轻声道:“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没说出自己下毒一事。
宋萝心口稍松,然而沈洵舟下一句话又叫她的心提了起来。
“照顾?你可知晓,正是她向本官供出那绣帕里藏了东西。”沈洵舟悠悠道,“你的真心怕是错付了。”
他已经没在看她了。
一双润泽的黑瞳盯着刘万寒,长眉轻压,目光审视,尖尖唇珠深陷下唇,火光照亮他半张侧脸,如莹透玉石,撞上眉骨下方落下的阴影,显出锐利的棱角。
刘万寒下意识看过来。
“你看她做什么?”沈洵舟走了几步,靠近刘万寒,领口翻出的暗黄色被照亮,愈发明艳,“还是说,你的这位知晓内情的恋人,就是你的同谋。”
此话落入耳中,宋萝明白过来沈洵舟设了一个怎样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