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嗯”了声,越过她走进屋,沐浴过的皂角与药草味尚未消散,残留的湿意拂过额头,如玉指尖按在薄薄的书信纸张之上。
这都是周临宇受贿的证据。
宋萝见他拿起分开几张,靠近过来:“这些证据可以把周县丞送下官位了吗?”
沈洵舟指尖顿了顿,余光扫到她飘近的裙带,与他的衣角交缠。
方才还说男女授受不亲,现在靠这么近......
他露出冷笑:“可以送周府全家去死。”
仍旧注意着她的动静:宋萝抖了下,退开半步。果然是这副畏惧的模样,猜测落实,他心中却升起一丝不明的滋味,转过身,眸中才浮起冷嘲。
宋萝拽了拽肩膀处的纱,抖动没停,仿佛有只虫子爬进衣服里了。
沈洵舟漆黑眼眸看着她:“不舒服?”
宋萝又摸了把滑腻腻的裙子,努力克制住身子,脑袋上的蝴蝶钗不停晃:“没有没有,大人,这衣裳太精细了,穿在身上打滑。”她又笑得灿烂,见缝插针拍马屁,“若没有大人,宋娘哪能穿上这么舒服的衣裳呀,我要一辈子跟随大人。”
沈洵舟缓慢地折叠这几张书信,白皙的下颌隐入阴影,唇色殷红,面无表情,愈发冷艳,开口道:“那走吧,我们一起送周府全家去死。”
宋萝背后一凉,感觉他像个恶鬼,只是顿了个眨眼,审视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沈洵舟靠过来,温热的吐息落在她裸露的锁骨,激起小片的鸡皮疙瘩。
他眼瞳略圆,面上的轮廓偏钝,看人时生出几分无辜,仿佛邻家无害的少年郎。殷红的唇张开了:“怎么,你害怕?觉得我残忍么?”
没办法说谎。
她只能实话实说:“不觉得大人残忍,只是略感兔死狐悲,我怕大人有一日倒台,我与小五还有芸娘也被抓进去,一起处死,我这个人愿望不多,最大的一个就是希望我能活的长长久久。”
又找补一下:“不过我也不后悔跟着大人,您送我伤药和翡翠坠子还有衣裳,宋娘都记在心里,而且若您这算残忍,周县丞这些年强抢民女,鱼肉百姓,毁了数个学子前程,恐怕算得上天理不容了。”
她弯起眼,语气轻快起来:“我觉得大人这是在惩恶扬善呢,周府一家人,按律问斩,算是便宜他们了。”
沈洵舟看了她好一会,“真心换真心”的话在脑中闪过,令他难得产生了犹疑。
这是只聪明的小狐狸,他想,对谁都很好奇,对每一个人都是这般哄法,小五才与她认识不到一月,就已经被她哄得听她的话,跟着她去周府劫人。
她肯定听过他的传闻,那些不好的,见血的,他是踩着同僚的性命爬上官位。
可是她却说他在惩恶扬善。
真是好笑。
这样想着,他勾起唇角,可却有另一个念头扯着他,被迫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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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抱歉抱歉,给这章的宝发红包qvq
这两天在研究写作干货,试着改变了下写法(不知道读者小天使有没有察觉到嘿嘿)
第49章 第四十九步试探
“我没打算惩惡扬善,更不是什么善人。”沈洵舟漆黑眼瞳盯着她,心中鼓跳起来,竟生出一股快意,红豔的唇上下碰,“我要杀他,是因他害死了我老师,我要他全家下去给我老师赔罪。”
他一眨不眨地注意着她的神情,像是捕猎的毒蛇,眸中升起粘腻的冷意,不斷地划过她的眉、眼、双颊、嘴唇。
腹中仿佛火撩,压不下的恨翻涌而来,尽数倾泻在少女身上。他伸出指尖,攥住她手腕,随即圈紧,感受指下温热的脉搏。
十分平稳。她神情也很平静,宛如树木的叶脉,传来源源而沉静的生命。
沈洵舟慢慢靠近,衣袍擦过她裙摆,从远处看是一对亲密的少年夫妻。他低下头,眸光颤得厉害,宋蘿感覺他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兽,润黑的眼珠里显出水光,伸出爪子在求安抚。
“你不怕嗎?”他很轻地问。
还没等她回答,不过一瞬,他又猛地躁动起来,拧起眉心,勾出森森冷笑:“我不是善人,是实实的惡人,平安寺的住持说的没錯,我罪孽加身,为了一己私欲,便要杀人全家,不留活口,以泄我心头之恨。宋娘,跟着这样的主子,你怕么?”
她对誰都很好......她要当菩萨,救他,救陸云风,救那个女子。
他清楚自己的本性,冷血自私,坏事做尽,与“善”一字毫不沾边。
她还说过她不要恶人的钱......
即便今日收下了这翡翠耳坠、簪子、衣裳,明日就会像那小二所说,知晓他的本性,抛掉一切跑了?
那个不知廉耻的念头涌上来,他捆住她的脚腕,细细的银链在皮肤上研磨,绑在床头的柱子上,她被藏进他准备的缀滿金玉的屋子里,誰也找不到,只能与他说话,再也看不了别的男人一眼。
他不自覺地将目光落在这双栗色眼眸上,看见她眸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怜惜。
宋蘿語调很轻很缓,却是担忧:“大人您的手好凉,没事吧?”
沈洵舟一怔,温热的柔軟覆上来。她的手还殘留着热水的暖烫,手腕挣开,反握住他,将暖意渡给他。
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掌心贴紧他手背。
她仰起头,眼眸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之前尚未认识大人时,听到这些传闻的确害怕,但现在不同了呀,大人为我治伤,我无处可去时还收留我进了沈府,送我如此华贵的坠子与衣裳,我覺得,待我很好,所以如今,不怕大人。”
沈洵舟睫毛颤动一下:“若我以后待你不好呢?”
宋蘿弯起眼,搓了搓他的手:“大人可听过君子论迹不论心,您桩桩件件,都是在待我好呀,只要以后大人不杀我,在宋娘这,就不算不好。”
将这冰凉给捂热了,她放开手指,感觉这奸相在试探她,又昧着良心说:“既然周縣丞害得大人老师长眠,您如今报仇也是应该的,这哪算什么恶呀,而且没了周縣丞的管制,商縣的百姓还更高兴呢。”
沈洵舟的手半抬着,没收回去,冷道:“说谎。”
宋蘿奇怪了:这人是什么眼神!一眼就看出她说的不是真话。
她绝不承认,睁大眼睛,让他看见她眼里的真诚:“我都是真心说的!比金子还真。”
沈洵舟:“......”
与她炯炯对视了个正着。
......她眼睛还挺大的。眼瞳呈现栗色,像是圆圆的杏子。
似乎是抹了脂粉,比平常要白一些。
他心想:现在真成了个粉面的小狐狸了。
明知温柔乡毒害如沼泽,可听她几句话哄着,心底压着的不快散了不少,升起一点甜来。他舌尖又尝到浸滿糖渍的杏子干,说不上好吃,但确实很甜。
他直起身,将距离拉远,漆黑长睫落在眼尾,仿佛染了墨,衬着靛青色圆领袍,半边肩膀沐在日光下,方才的阴冷豔丽浑然不见,变为少年般的意气,挑起眉。
“好啊,若让我发现你骗我,我就把你关进牢里,让你日日见不得光。”
宋萝一时无語:这人之前就把她关进牢过,真是关上瘾了。
面上殷勤地应着:“是是是,大人想把我关哪就关哪,不过我可是句句实话,从没骗过大人。”
沈洵舟往外走,黑色腰帶勾勒窄瘦腰身,背影显出少年人的修长,跨过门,脚步骤停。宋萝提着裙子跟在后面,差点撞上去。
他让了一下:“你走前
面。”
“哦。”
宋萝越过他,碧色裙摆荡开,轻碰他衣角,交錯一瞬,又远离开了。她站定回头,问:“我们去縣衙嗎?”
沈洵舟白皙的面颊浅笑了下,如枝头鲜嫩绽开的玉兰花,显出莹润的光泽,神情竟十分柔和。
他已迈开步子,伸出手指,扶了下她发髻间歪倒的蝴蝶钗:“去酒楼。”
宋萝下意识去摸,被他握住手腕。日光穿透门廊,落在他身后,面前青年漆黑的睫毛像把小扇子,生出几分秾艳,说:“发钗歪了,给你扶正。”
他松开她,眼眸看着她,无声催促。
宋萝又提起裙子向前走,发后的蝴蝶结飘起两条丝绦,少女身形纤细,不急不缓,他离了半步,淺绿色丝帶被风吹到他肩上。
她仍是话语不停,偶尔偏过脑袋看他,像只探头的小鸟。“大人饿不饿呀”“酒楼有什么好吃的”“我们什么时候去看陸大夫”“和小五一起去吗”一连串传到耳边,沈洵舟淺浅出神。
几乎已经习惯这样的热闹了。
仿佛孤寂的人行走世间,无意拉动一支绳,万千铃声响起,震颤中涌来人声鼎沸。
沈洵舟捏住她飘过来的发带,扔开,心想:让她做做沈府的夫人或许也不错。
*
商县流传起一出戲。
戲班子在酒楼中央搭起的戲台上,原先的苦凄爱情,换成了当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