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的捧个錢场,没錢的捧个人场!”
人群圈内的少年向上跳起,连翻了数十个跟头,系在腰间的灰麻布带晃起风声。
金火漫天,花灯浮映。
嘈杂声中,沈洵舟扯了扯宋萝的衣摆,讓她弯下身来,不大高兴地说:“醜。”
宋萝仔细打量他,真诚道:“大人,真的好看。”
一路走来,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视线,她已经婉拒不少郎君上前来搭话了。
这还不好看?
沈洵舟又说了句什么,隔着面纱,她没听清,靠近了些,看见纱下的殷红嘴唇微动,若隐若现。
“我说,你戴的是什么醜东西?”压低了的青年嗓音,带了哑,如冰粒在耳邊滚过。
她后背起了一点寒颤,感觉耳朵凉丝丝的,像扑进了团冷气。
心想:这也太不公平了,这人长这么好看,声音也像话本里说的妖精,冷而不腻,箜篌仙音,诱之行人。
她直起身,摸了摸脑袋上的绒花,顿觉无語:“这可是我花了十文钱买的,也不算很丑吧......”語调低下去,顿了一会,又扬起来,“不过我丑点没事,大人好看就行了呀。”
“十文?”沈洵舟不知想到什么,古怪地看着她,“因为像翡翠?”
宋萝点点头:“对呀,这个颜色多好看呀。”
沈洵舟眸中浮起一丝嫌弃,难以言喻地转开视线:“到汴州了给你买个真的,别戴这破烂了。”
居然觉得这破叶子像翡翠?真是没见过世面。
怪不得会被人骗去贿赂,真以为宮中是什么好地方?
宋萝怔了怔,随即笑开,一双栗色眸子弯成月牙:“那就多谢大人啦。”
椅轮滚过人群,自发地讓出一条道来。
面纱被吹起一角,露出截白皙的下颌,只是这惊鸿一瞥,就讓旁邊的郎君瞧呆了。
这可是美人啊!
宋萝眼尖,立即转了个方向,避开那上前搭话的郎君,左绕右绕,停在个花灯攤子前。小贩看见她,眼眸一亮,熟络地说:“白姑娘!”
沈洵舟被她推到一旁,冷冷盯着她与那破小贩聊得欢快。
“李大哥,賣得如何呀?”
“可好了!有姑娘你的手艺,完全不愁賣,等灯会结束你再来一趟,我将银子结给你。”
“谢谢李大哥!”
沈洵舟一眨不眨地望着:叫什么大哥?这人年纪都能做她叔叔了,嘴那么甜。
他
目光不自觉落到少女的唇上,因笑起来,抿起弧度,如绽开的桃瓣。
这里......尝起来也是甜的吗?
一盞粉色的荷花灯递至眼前,再往上,方才还和人聊得正欢的少女,低下头,張开了粉嫩的唇,露出一点鲜红濡湿的舌尖,说:“这是李大哥送给我们的,去放河灯吧?”
她手上还拿着另一盞,所谓的李大哥在摊子后瞧过来,憨厚地笑了笑。
沈洵舟往后靠,比了个手势。
“不要?”宋萝的荷花灯递了个空。身着罗裙披纱的青年黑眸闪过凌凌光华,眉眼却被摊上的花灯映出暖意,他仰着头,不能说话,便直勾勾盯着她。
她感觉自己像带了个貌美的小猫出门,又娇气又矜傲,嫌这嫌那。
“不喜欢吗?我觉得挺好看的呀。”她靠近了些,暖色灯火洒入栗色,像是初升的日光,暖茸茸的,几乎是对着他耳边,小声问:“那大人喜欢什么样的花灯呀?兔子灯,鲤鱼灯,滚灯,花草灯,李大哥这都有,我给你换一个?”
少女的气息拂上来,沈洵舟漆黑的睫毛抖了抖,白皙的耳尖蹿上红,忍不住躲了一下,身子撞到轮椅后侧的木把上,闷哼了声,再抬起眼,黑眸已浮上水意。
宋萝被他这样看着,迟疑一瞬,伸手给他揉了揉撞到的肩膀,小声嗔怪:“小心一点呀,疼不疼?”
沈洵舟握住她手腕,飞快瞥了眼正偷偷看来的花灯摊贩,感到难以言喻的烦躁,说:“走。”
这奸相还真是阴晴不定!
宋萝想着,回过头和李大哥打了个招呼,一手提着两只花灯,推着他走了。
河边下游只零散地路过几个人,许多人挤在上游放花灯,数道亮色烟火升起,粼粼映在水面。
沈洵舟忽然开口:“他为什么送你河灯?”
宋萝莫名其妙:“这是我预订的,灯钱从我那三分成里扣,大人不喜欢这些的话,等会去别的摊子再买一个也行。”
“他看你的眼神,你感觉不到吗?”
“眼神?”宋萝思索片刻,难道是李大哥看他和看自己的眼神不同,让这人觉得他被区别对待了?
她心中浮起一丝愧疚:早知道不和李大哥说这个妹妹害怕生人,千万别看他了。
干笑两声:“大人您看错了吧,我觉得很正常呀,而且李大哥是个好人。”
沈洵舟冷哼:“好人让你画春宮图?”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我们是凭双手挣钱,又不是偷鸡摸狗抢钱,怎么不是好人了?”宋萝盯着他,春宫图本人就在这,她有些心虚,语气低下去,“这还不是为了去汴州的路费嘛。”
这话怎么说的她像是让美貌妻子卖身的丈夫似的。
不过......
她抬起眼。青年顶着白纱,如一捧皎洁月光倾泻而下,漂亮的眉眼投下阴影,长睫像个小扇子,垂落眼尾,延出一条墨线。
是挺美貌的。
怪不得一幅春宫图能卖一百两。
“就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样。”沈洵舟冷冷说。
宋萝眨了眨眸子,错开目光,提着花灯走到轮椅后,才问:“我眼神怎么了?”
“像是要把我卖了。”沈洵舟扯开了点面纱,新鲜的凉气钻进来,“做生意的小贩就没有不精明的,你当心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我这是仰慕的眼神。”宋萝慢慢推着,“大人不信我吗?我觉得我也挺聪明的呀。”
面纱下久久沉默。
远处烟花升起,在夜幕上绽开,一瞬后,坠入河面。
“而且李大哥是林大哥介绍的,我相信他肯定不会克扣我的。”
少女声音落在头顶,沈洵舟眼眸沉了沉,语气意味不明:“你的大哥还真多。”
来商县才几天,又是陆大夫,又是李大哥,如今还多了个林大哥。
可偏偏她聪明的很,吃不了亏。
他捏了捏膝上的裙子,酸涩堵在喉间,不由自主地埋怨起自己的腿来。
若是早些好,早些到汴州,她就只能被自己养着了,关在房间里,只能同他说话,让她变得和梦中一样,在榻上求饶,哭得停都停不下来......
这样的念头闪过,他骤然一惊,黑眸浮上慌乱,指间的裙子也捏皱了。
粉色的荷花灯塞过来,他茫然地抱住了两个灯,手指陷入四方的纱面,看到上面绘的梅花。
宋萝觉得他又在犯病:自己辛辛苦苦赚钱,被他说的像四处勾搭男人似的。
她将河灯甩过去:“大人要是闲着,就帮我抱着灯吧,我提着灯盏,还要腾出手来推您,实在是不容易。”
这灯的尖角戳到沈洵舟露出的锁骨,传来刺痛,令他从幻梦中陡然清醒。
而后,是滔天的恼怒。
他按向腹部,里面的蛊虫隔着肚皮,欢快地往外凸。
灯上的梅花扭曲着,从纱中伸出来,犹如藤蔓一般缠住他的脖子,他呼吸一滞,眼前模糊地旋转起来,出现了另一張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张开红艳的唇:“沈子青,你真是丑陋不堪,恶心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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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的不得劲,后面有空再修
小沈,你猜猜它为什么叫情蛊?
第41章 第四十一步试探
“铛。”
黑色箭羽掷入壶边缘的圆环,撞起清脆声,随即人群喝彩。
“雙贯入耳,六筹!”珠燈前方的蓝衣郎君高喝,“诸位!可还有来挑战的?”
一只纖细洁白的手腕从人群中伸出来,少女声清凌如溪水,砸了下来:
“我来!”
那郎君笑了笑:“小娘子,你身旁的郎君呢?叫他来替你贏。”
流光溢彩的珠燈挂在他身后,飞檐四角珠玉成串,长长流苏垂落下来,烛火晃动间,折出碧蓝色闪光,精巧别致。
头上雙髻的少女从人群中钻出,手扶住轮椅,椅上竟还坐了个貌如观音的美人,白紗半遮面,露出一雙水润黑眸与额心紅点,纖长睫毛微抬,扫了一圈,目光停在珠燈之上。
来投壶的郎君,本就是为了贏这珠燈给自家娘子,剩余皆是围在这看热鬧的。
吵嚷的人群静了一瞬。
宋蘿笑盈盈说道:“没有郎君,我来贏灯给我妹妹。”她打量了下木牌上的墨字,从腰间布袋取出十文,“可开始否?”
蓝衣郎君接过铜钱,神情猶豫:“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