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到漂亮奸相,但死遁了_木栗子茶【完结】(45)

  呜咽混在雨中,逐渐消散。

  雨變大了。

  背后传来粘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靠近。陸雲風捏緊伞柄,尖端陷入掌心,整个手背都颤起来,转过身,大喊:“你们够了吧!都五年......?”话音骤顿,他不解地眨了眨眼。

  面前的青年一身墨黑圆领袍,翻出藏蓝色的领口,腰间黑色系带圈出清瘦腰身,柔軟的袍角被風吹得飘起,露出下方□□的长靴。

  他踩进泥地里,停在陸雲风身前,上下打量一番,微笑道:“可是陆仁堂的陆大夫?”

  这人身形修长,撑着崭新的碧伞,白皙指骨捏着伞柄,眉间隐隐透出清贵。只是靠近,陆云风不自覺地绷起脊背。

  陆云风谨慎地盯着他:“你找我做什么。”

  青年扬声,透过雨滴穿过来:“我是来巡查的巡邊御史!我姓謝,你不必害怕,我来找你是问一件事。”

  这御史走近两步,压低声线,问道:“你认不认識......黄大土?”

  这名字如惊雷乍響在耳邊,陆云风猛地抖了抖,直起的脊骨像被什么压弯了。他垂下头,顿了半晌,深吸几口气,说:“不认識。”

  “哈!”謝灵台笑了两声,伞面晃出水线,溅落在陆云风臉上。他没什么诚意地道了歉,“哎呀,不好意思小兄弟。既然你认识他,那就随本官走一趟吧。”

  “我不认识什么黄大土。”陆云风抬起脑袋,抹了抹臉上水珠。

  他作势要走,被謝灵台挡住。青年面上的笑收了,眼瞳望过来,多了几分威慑:“那就和本官聊一聊,五年前那桩旧案?陆家五口人陆续惨死,而后这瘟疫蔓延到了整个县,死了数百人,这你总该没忘吧?”

  陆云风僵直住身子:“......没忘。”

  *

  黄大土从榻上惊醒,心仍扑通扑通跳。自柔軟的美人榻上起身,已有面容稚嫩的丫鬟端来一盏茶,恭恭敬敬地对他喊:“老爺。”

  他自胸腔内长长吐出一口气,梦见陈年旧事,额前鬓角出了冷汗。丫鬟乖順地靠近,用帕子拂过,带起輕柔的香气,令人头晕目眩。角落里香炉升起长条的烟气,蜿蜿蜒蜒绕到房梁顶上。

  被伺候着穿好衣裳,他仍旧未曾从梦里出来,仿若回到那时候又活了一次,眼前精致辉煌的宅邸泛着暖光,晚霞映在窗纸上,犹似梦境。

  “五明呢?”黄大土站起来,被照得满面紅光,拽了拽上好绸缎制成的长袍,这柔順的触感贴身穿着,方覺此刻真实了些。

  丫鬟恭順回道:“二少爺出门了,还未回来。”

  黄大土臉上闪过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眉眼压下来,胡须浓黑,只看着她,逼得她双腿发抖,跪了下去,语调哆哆嗦嗦:“老爺......”

  “铛。”

  茶盏重重磕向檀木桌面,撞出回声。

  黄大土烦躁道:“行了!老子看见女人哭就烦,你滚出去,把吴管家叫进来。”

  “是,老爷。”丫鬟站起身,腰仍弯着,低着头悄声退出去了。珠帘晃动,在地毯上照出圆润剔透的影子,布鞋踩上去,陷入短小的绒毛,寂静无声。

  吴管家行了礼,脊背弯得低低的:“老爷,您叫我。”

  “去找人把周五明叫回来,成天喝酒,哪有个状元的样。”

  吴管家应声:“是。”

  黄大土在内室踱步转了两圈,霞光透过窗落在他有几根花白的发上,泛起银针似的芒。

  他叹了口气,一半脸颊隐入帘子的阴影中,沐在光的那半边脸显现如沟壑般的皱纹:“再找个法师过来祈福。”

  “是,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嗎?”

  今日清明,下了大半天的雨,屋外凉爽吹起风,屋内闷得管家额前冒出层汗。

  黄大土想了想,问:“那位大人呢?”

  “今日在亭子里品茶赏雨,折腾了一日,前些时候回房歇息,看见晚霞又出来了,正在院子里作画。”吴管家瞥了自家老爷的脸色,“......说是画晚霞,还找了几个貌美的丫鬟陪在那。”

  黄大土忍俊不禁,嘴上胡须抖动:“他这个状元怕也是和咱五明一样,不过五明可是不近女色,真是愁人呐。”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支起窗,风灌了进来,吹得珠帘不断撞響,折出数粒彩芒。院内花圃里的娇花被雨摧残过,此时在照耀下颤巍巍直起了身,花瓣托着巨大的水珠,承受不住,滑落了。

  雨珠落进宋蘿伸出的掌心,順着掌纹洇开,留下湿痕。她手腕处的淤青未散,像是被鬼攥过,显出不详的暗色。

  她心想:可不就是鬼么!阴晴不定的恶鬼!

  她收回手掌,捧起怀里的医书,手肘撑住膝盖,仰起脑袋,双髻晃啊晃,从回廊那边穿过的风撩起一页书角。

  “吱呀。”

  前面的房门被輕悄悄地打开了。

  探出纤柔的半个身子,墨黑的长发垂落腰间,是个女子。宋蘿身影掩在廊柱后,女子左右望了望,只迟疑片刻,迈步往前跑,下方纱裙散开,晃动着,犹如波浪,直直奔向院内的后门。

  宋蘿扣住医书站起身,挪开短凳,发出輕微的“哐啷”声。

  这声響并未止住女子动作,她没回头望一眼。

  地面浅坑蓄了雨水,明亮如镜,映出黑乎乎的影子,风一般掠过,带起涟漪。

  落漆的木门横起一根方木,被闩上了。

  秦浓玉心跳急促,长发粘在出汗的脸颊上,她顾不得扒开,满脑子都是“逃走”,耳边响起阵阵宛如针刺的嗡鸣。

  她已经很久没睡好覺了。

  陆云风一到晚上就来折腾她,任她哭闹打骂,最后累得她小口喘气,手掌都扇疼了,他也不放手。

  到床榻上更是變着法地折磨,小腿处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她不自覺地发起抖来,眼眶一酸,竟想落泪。

  他就是个大混蛋!

  秦浓玉咬牙,伸手摸向门闩,稳住指尖,将它抽出来。木头摩擦发出“嘶嘶”声,像划在她的心上,令她心惊肉跳。

  门闩落下,门被她拉开一条缝。

  洒落的霞光随风涌入,映得她眉间紅痣熠熠生辉。

  她心中一喜,用力拉开这

  条门缝,终于到可以钻出去时,一只素白的手从身后探过来,按住了门。

  秦浓玉怔了怔,纤细的手腕间有圈淤痕,像是被蛇尾缠緊,磨蹭,留下暗紅的色泽,与周围白皙的肌肤相衬,生出几分诡异的艳。她一时难以移开目光,同样莹白的手指抵住木门,慢慢推了回去。

  背后的呼吸又轻又缓,浅淡的甜香飘过来。

  秦浓玉余光看见一片碧绿色的裙摆。是那两位外乡人。

  她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就到了自己背后的?她要拦我出去嗎?秦浓玉心想着,慢慢转回脑袋。

  少女顶着张明媚面孔,撑在她头顶上方,落下的影子将她覆住了。

  秦浓玉惶惶不安起来,说:“我过来找陆大夫买药,不小心走进院子里了,我这就从前门出去。”

  宋蘿没拆穿她的谎言,退开半步,手掌从门上松开了。见她迅速背过身开门,幽幽甩下两个字:“五两。”

  秦浓玉动作顿住。

  宋萝盯着她如瀑的长发,回想了下沈洵舟威胁人的语气,阴恻恻地说:“你前脚敢逃出去,我后脚就去周府告状,你猜猜是你跑的快,还是他们追的快?”

  秦浓玉仿若脱力地倚着门滑下来,半晌,掩面痛哭:“呜......为什么都不放过我,为什么都不放我走......呜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我好不容易挣脱了绳索,从周府跑出来,又被关进了这里,我只是想走,为什么都不放我走......”

  之前晚上的哭声隔了面墙,此时直直传入耳中,更加凄怨哀婉。

  “我若让你走了,我们怕也呆不长了。”宋萝有些心軟,蹲下身,递过去张帕子。

  秦浓玉抬起凝满泪的脸,哽咽着问:“是不是陆云风让你看着我的?”

  宋萝用帕子轻柔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放軟语气:“这倒不是,陆大夫对此讳莫若深,像是在屋里藏了个珍宝。对我们隐瞒,恐怕也是担心我们去报官,怕姑娘再被抓回去,我觉得他是想护着你的。”

  她声音如清凌凌的溪水流淌,不疾不徐,温柔沉静。

  秦浓玉停住了哭泣,不自觉抓住脸颊边的帕子。

  宋萝继续劝诱:“若姑娘想走,等我妹妹的腿伤好了,我雇辆马车悄悄地把你运出去。你今天这样跑出去,既没带钱银,也没带遮掩面目的幂篱,不说陆大夫,周府的人都能轻而易举找到你。”

  秦浓玉本就处于神思溃散边缘,被她这番话砸过来,神情动摇:“真的?你没有骗我嗎?”

  “不对,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帮我?”秦浓玉转了转晕乎乎的眼珠,按着额头。

  “因为姑娘现在走了,陆大夫也会走。”

  “什么?”秦浓玉将这话想了一遍,发疯似地高喊,“他不会!他不会!他爹给他立了遗誓,五年前我就劝他走,他不听,他不会跟我走!他就是要把自己赔给这里的死人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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