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爹阿娘死去,便一直这般。
原先活着,只为复仇,可仇报冤消,那些人被他杀了个干净,没事情可做,听阿爹的话效忠皇上,定然不做背主的奸臣,要留沈家忠烈清白。
除掉在商县与汴州的记忆,现今他只是回到了正轨,继续做皇帝手中的刀刃。
他觉得日子没什么不同,过了一天又一天,直至今日他从宫中回来,一枚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臉上,才恍然想起,又快新年了。
除夕当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躺下便全身作痛,发冷。
心口泛起奇异的热,牵引着他跌跌撞撞出了府,走到城门前。守城的卫守识得他,恭敬地行完礼,问:“大人可要出城?”
出城做什么呢?
白色的,轻飘飘的雪簌簌而落,堆在他腦袋上,寒意包裹他,令他思绪停了片刻。
再回过神,自己已然走出城门,手中还握着令牌,身后的卫守露出个笑:“大人早些回家过年嘞,小的替您守着门。”
沈洵舟如墨的眼珠动了动,不明白为何走到这里,但还是向前走,少时因阿娘惧怕走过城楼的记忆仿佛忘了般,他的心慢慢飘起来。
一个小小的,被雪覆盖的坟堆出现在前方。
飘起来的心骤然下落。
他停住腳步,身上那股痛在见到它时全然消散,竟在这冰天雪地里觉出一点暖。
烧掉宋蘿的尸体后,宿五与芸娘建了座坟。他在坟前席地而坐,望着那块无字的墓碑,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摸手腕处,碰了个空。
才迟钝地想起:那红绳已经被他烧了。
平安寺的住持说他罪孽深重,不能为逝去的人烧纸,上香。
沈洵舟自袖中掏出两个玉镯、几块翡翠坠子,数个金粒,缓缓用手拨开地上的雪,挖开泥,将这些金玉仔细埋进去。
他纤长的睫毛垂落,雪花停留上方,轻轻眨眼,一颗硕大晶润的水珠砸落,洇进泥土里。
天光破晓,照出靠着坟堆的人影。
青年双眸紧闭,面颊冻得发红,紧紧依偎着被雪覆盖的小土堆,眉间显出些安详。
他与这个坟共同迎接了新年。
*
正是新年,汴州人家门前几乎都贴了福字,挂起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咯吱咯吱。”
雪地里延出一条脚印。
起早开门的人泼出一盆热水,蒸出片白色的热雾,那人从雾中瞧见个少女,正从院牆下走来。
穿着喜庆的红衣,领口邊围了圈绒毛,衬得小脸可水灵。她停了停,仰起腦袋往牆上看,似乎想透过墙看到这院子里。
那人在这住了十几年了,旁边这人家是几个月前才搬过来的,前些天还認了个失散的女儿,只可惜不会说话,模样倒是端正,与这少女有七分相似。那人心想:这莫不是又一个走散的女儿吧?
便出声叫住:“哎,姑娘,你是不是也来认亲的?”
宋萝听到喊声,偏过头望去,擺了摆手,走近了,露出笑脸:“我是赶路的,您起的真早呀。”
那人神情疑惑:“可你与那家女儿长得极像......”
“是巧。”宋萝笑眼盈盈,从红色的袖子里掏出两枚银子,塞进他手里,“劳驾,您就没当见过我。”
说完,她退开,也不听这人回应,从从容容地走了。
裙摆在拐角处一荡,消失不见。
将眼睛治了个七七八八,再赶路回汴州,宋萝忙得没时间想沈洵舟,反正她人已死,他再想折磨她,也只能对着那尸体发作。
赶在除夕前找到了幼妹,却没想她早已和阿娘团圆。
趴在墙边看了一夜,手臂有些酸,宋萝揉了揉,心想:今年的冬天真冷。
暖黄的烛光里,阿娘做了一大桌饭,幼妹坐在桌旁,她们面上皆是喜气洋洋的,阿娘捏捏幼妹的脸蛋,嗔怪她太瘦,为幼妹盛上肉汤。
母女俩其乐融融,她默默在墙边看了许久。
走在雪地里,脚腕仍隐隐作痛,旧伤未愈,她忽地想起沈洵舟,当即在心里骂了他两句,感觉舒服许多。
如今阿娘与幼妹都平安,宋萝索性搭上马車,在车里摇摇晃晃,驶进隔壁县,她跳下车,脑袋还晕晕乎乎的,给了车夫银子,慢慢走回去。
说来也巧,她来这县上时,張嬸也在,两人再次成了邻居。
张嬸正在扫门前的鞭炮,看见她,眼眸一亮,拿着扫把便招呼她进来,“小阿萝,你嬸子煮了糖鸡蛋,进来吃两个!”
宋萝弯弯唇角,顶着脑袋上两只双髻,蹦蹦哒哒跑过去,应道:“好呀。”
热腾腾的红糖鸡蛋塞进她手中,雾气拂着她脸颊。张嬸笑呵呵看着她吃,见她都吃完了,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红纸包来。
“来,红包,祝我们的小阿萝岁岁平安。”
面对张婶真诚的脸孔,宋萝实在推辞不了,接过它。张婶笑着摸摸她的头,忽然这脑袋往怀里一撞,宋萝双手绕到她身后,抱住了她。
宋萝脸埋在这暖呼呼,传来烟火气的胸口,闷声道:“张婶,你做我的阿娘好不好?”
张婶一愣。这孩子昨天大清早就出了门,今日晌午才回来,全身冰凉凉的,不知做什么去了,听这语气沮丧极了,她倒是心软,一个小姑娘孤身来去,父母都不在身边。
感觉到胸前衣裳传来的湿意,张婶急急问道:“咋还哭啦?受啥委屈了,都和婶说。”
宋萝将脑袋拔出来,眼眶红红,摇摇头:“我没事,就是饿了。”顿了顿,又和没事人似的笑起来,“我也有红包。”
她从衣服里掏,拽出两个小小的红纸包,这本是给阿娘与幼妹的,只是她们怕是不想要。她垂下眸,将它们塞进张婶手中,说:“一个给您,一个给二牛哥。”
“哎,你这孩子.......”张婶满眼心疼,“婶也想你做婶的女儿,我就一个儿子,他爹也总念叨想要个姑娘,一直没要上。”
张婶握住她的手,问:“你若不嫌弃......愿不愿嫁给咱家二牛?”
第97章 第九十七步试探
亲事就这样口头定了下来。
王二牛样貌憨厚老实,继承了張嬸的热心肠,每日都来为宋蘿送吃食,打扫院子,力气大干活多,是个不错的夫君人选。
張嬸先讓两人相处,若是觉着合适,便張罗办喜宴。却没想喜宴没办起来,王二牛早出晚归,日日相处,一座青瓦白墙的学堂被砌起来。
忙到半夜,宋蘿满身黑灰,带着同样脏兮兮的王二牛回家。
“今日怎得这么晚?”張嬸在饭桌前招呼他们过来,将帕子浸湿。宋蘿乖巧地步到她身邊,眼眸彎彎,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又替一旁的王二牛擦臉。
王二牛站着不动,
“嘿嘿”傻笑,喊了声:“娘。”
“张小花这孩子家里出事了,几个地痞无赖砸了张伯的店,恰巧今日学堂休息,我便带着二牛哥去帮忙了。”宋蘿给王二牛擦完臉,拍拍他的胳膊,王二牛抬起手,任她将脏掉的外袍脱下来。
自那时燕军侵入洛阳,王伯死在战争中,张婶带着儿子来汴州,积蓄没了,日子苦了許多。宋萝便办起学堂,前半年虽是困难重重,如今倒也稳定下来,每月孩子们交来的束脩不算多,也讓生活宽裕不少。
五年足够这“女夫子”的流言散去,而学堂的名声渐起,送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有家中富裕的,有贫寒的,大多的人送男孩念书考取功名,送女孩勉强认字再接回去,张小花就是其中之一。
前天张小花还仰着稚嫩的小脑袋,拉着宋萝的衣袖说:“我也想像哥哥那样去长安,考功名,做大官!”
宋萝摸摸她的小臉。
正是春闱,許多年轻书生赴长安赶考,家中无壮丁,那些地痞就起了心思。
张婶担忧道:“你这孩子,有没有受伤?”
宋萝将脏外袍放进篓子,拉着王二牛在饭桌旁坐下,燭光摇曳,王二牛黝黑的臉泛红,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结巴地答:“没、没伤着。”
张婶见自家儿子这模样,恨铁不成钢,都五年了,还不敢上门提亲。夹了几筷子菜放进两人碗中,王二牛大口扒饭,宋萝伸出手指,敲敲他的手背,王二牛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除了没办亲事,倒是与夫妻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张婶本来也觉得这样也挺好,但前两天隔壁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她不知何时才能抱上孙子。用完饭,她暗暗提了几句,宋萝正帮着收拾碗筷,闻言抬起脸,笑道:“我听二牛哥的。”
第二日,王二牛便上门提亲。
本應在五年前张罗起的喜宴,定在半月后,只是如今家中的银钱都由宋萝所挣,一切都听她的,忙过学堂的事后,再抽个空成亲。
消息在镇上传得飞快。
学堂内,一堆孩子围着宋萝,数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叽叽喳喳的:“宋夫子,你要成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