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蛮儿被他们祸害得早产了。
28
一道闪电划过,暴雨倾盆。
稳婆让苏蛮儿用力,她边哭边摇头,想说什么,又疼得断断续续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伏秋替她擦汗,温声道:「蛮儿,别怕,别害怕......」
可生孩子不只是怕不怕的事。
天边雷声隆隆,产房传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娘!」
这个未满二十岁的女孩,在同母亲重逢的前一刻,永远闭上了双眼。
她死了,她的孩子活了。
婴儿啼哭声响起,伏秋悚然一惊。
现在是壬申年十月廿六日子时。
正正好好四两九钱。
第二根骨头,是苏蛮儿的孩子。
那么......
伏秋推开房门,一个妇人冒雨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里来。
她隔着雨幕,认出了那熟悉的身影。
苏蛮儿的娘亲,就是买下她的老鸨,周莲。
她的真名应该不是这个,但伏秋懒得深究了。
「周妈妈,你还记得我吗?」
周莲停下脚步,她自然记得。
不仅记得这个人,还记得自己对她的折磨。
可苏蛮儿在信里写,伏秋待她好,一路将她扶到侧妃的位置上。
周莲跪在雨里给伏秋磕头。
「我求求你,让我去见蛮儿最后一面吧!」
伏秋静静看着这个碾碎了她脊梁的女人。
「曾经,我也这么求过你。」
周莲没有一次对伏秋心软过。
雨越发大。
伏秋走到雨里,走到周莲身前站定。
「原本我以为,看在蛮儿的面子上,我应当能原谅你几分。
「可我高估了自己,我还是恨你,当初有多恨,现在还是有多恨。
「周妈妈,我送你去陪蛮儿,好不好?」
周莲仰头看她,颤着声音哀求:「求求你,让我死在蛮儿身边......六年了,我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她,半大孩子长得快,我不知她如今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真可怜啊。」
伏秋举起刀。
「可是,我若对你心慈手软,就对不起当初磕得满头是血的自己了。
「那时候的我,也很可怜。」
刀上的血被雨水冲刷干净,伏秋走回苏蛮儿的产房。
玉王夫妻晕倒在桌边,稳婆昏倒在床头。苏蛮儿身边的襁褓里,婴儿已经睡着。
29
伏秋将第二根骨头收进包袱,在雷声轰鸣不休的雨夜,离开了玉王府。
她现在可以确定,第三根骨头定然和那个装瞎给自己称骨的人有关,或是他的亲人,或是他的妻妾,如果他有的话。
虽然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
为什么袁生选中了她?
为什么取的都是无辜之人的骨?
为什么一切都同她的仇人有关?
不过没关系,她会取完所有骨头,找到袁生,弄清楚一切。
罗盘亮起,伏秋擦去脸上的雨水,继续前行。
30
行路未半,已是深冬。
大雪封路,伏秋只得进城暂做休整。
城里有座破庙,破旧掉漆的牌匾上依稀可见「糊涂」二字。
伏秋心想,怪不得在人气最旺的城中心都成了破庙。
谁来拜佛是为了求糊涂?
伏秋缩在角落,闭目假寐。
不一会儿,破庙里进来两个人。
「跟你说了多少次,其他时候你怎么着都行,旁人掀开草席看的时候一定要憋住不能呼吸!」
「我......我记得的。」
「记得?你记得个屁!就差打鼾了!」
「我醒着的时候是记得的......」
「哎哟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了。姐姐,我肚子饿。」
「叫娘也没用,没钱,忍着吧。」
伏秋听明白了。
是一对行骗失败的姐妹。
姐姐脾气爆,妹妹脸皮厚。
「姐姐,姐姐,求你了姐姐......」
那一声声姐姐唤得伏秋心烦意乱。
她走出角落,看清眼前的姐妹花,倒是和花没什么关系。
破帽子破袄子,脏兮兮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双手缩进袖子里,不知有没有生冻疮。
草鞋破洞,大脚趾上还流着黑血。
裤子不够长,露出竹竿似的小腿。
是随时会在这个冬天死去的两根杂草。
当姐姐的虽然怕,却还是伸手把妹妹护在身后,虚张声势:「别过来!我可不是好惹的!」
伏秋说:「我没有恶意。」
姐妹俩警惕地后退一步。
伏秋又说:「我是来加入你们的,我可以演尸体。」
再没有比她专业更对口的了。
31
天刚蒙蒙亮,两人一尸便开始做准备工作。
姐姐将破草席铺在地上,伏秋毫不犹豫地躺上去,闭上双眼。
妹妹伸手在她鼻子前探了探。
「没有呼吸!」
妹妹又把耳朵贴到伏秋胸口。
「没有心跳!」
妹妹心服口服。
姐姐骂她:「你是不是傻?谁能憋心跳的?」
妹妹挠着脑袋,彻底懵比。
小贩陆续到来,叫卖声不绝于耳。
姐妹俩将另一块草席往伏秋身上一盖,也嗷嗷开始哭。
只是一个哭的娘,一个哭的姨。
伏秋心想,死了这么久,总算有人给她哭丧了。
用来乞讨的碗叮当作响,是陆续有人往里头扔铜板。
大多是一文钱。
亏不了家里,但能帮帮别人。
也有好事者不信,要验尸。
掀开草席一看,青白交加的脸,没有鼻息,没有心跳。
好事者连忙往破碗里扔了两文钱:「无意冒犯!一路好走!别来找我!」
一天下来,竟然也有十余文。
妹妹期盼能吃一顿饱饭,姐姐却只买了两个烧饼回来。
这不是天天都能做的营生,不能一次就把钱花完。
姐姐将其中一个掰成两半分给妹妹,又将完整的那个递给伏秋。
伏秋将烧饼推回去:「我不饿。」
姐姐说:「甭跟我们客气,要不是你,我们连半块烧饼都吃不到。」
妹妹说:「对的,姨姨你年纪大,吃一顿少一顿的......」
话没说完,被姐姐兜头给了一巴掌。
「会不会说话,笨成这样。」
伏秋若有所思:「我有个妹妹,她也很笨。」
「然后呢?」
「然后?」伏秋想起那个雨夜,「然后她就死了。」
姐姐恶狠狠地对妹妹说:「听到了没有,笨是会死人的!」
妹妹眼泪都吓出来了:「听、听到了。」
伏秋轻笑,将身上剩下的碎银和铜钱交给姐姐。
「你比我会当姐姐。
「努力熬过这个冬天吧。」
她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她能给的不多。
雪停了,伏秋走出糊涂庙。
姐姐追出来:「喂!你还会回来吗?」
伏秋说:「或许吧,我也不知道。」
32
这次的目的地不在城里。
在城郊一个村落。
伏秋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跋涉,衣裙又破了些。
村里人对她的猜测只有两个,穷亲戚或是风流债。
伏秋走到村尾一座小院前,却见院门落了锁。
她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回来,心中起了疑。
农户就算全家一起下地干活儿,也会提前让女眷回来做饭。现在各家都升起炊烟,这家人却迟迟未归。
伏秋敲响邻居家的门,一妇人边在围裙上擦手边开门:「来了来了!」
见是一陌生女子,那妇人眼中生出警惕:「你是谁?」
伏秋自称是她邻居家的远房亲戚,家乡遭了灾,前来投奔,却扑了空。
「娘子可知他们去哪里了?」
那妇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说你是我这邻居家的远房亲戚,那你可知他姓甚名谁?」
伏秋怎么会知道?但她胜在冷静,立刻胡诌了一个名字,即便对不上,也能被当作找错了人而非心怀不轨,便还能继续打听。
果不其然,那妇人说她找错地方了,这村子里没有她要找的人家。
伏秋和她道谢,又叹世道艰难,没得活头。
那妇人心善,立刻顺着话头安慰她几句:「这人生地不熟的,找错地方也是常有的事,你莫要泄气。」
伏秋夸她温柔善良:「娘子面慈,不像我,长得就惹人讨厌,一路来看到的都是白眼。」
那妇人道:「你生得这般漂亮,怎会惹人讨厌?」
伏秋苦笑:「娘子莫要安慰我了,若非我惹人生厌,娘子方才也不至于那般防备我。」
「哎哟!」那妇人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伏秋问:「那是?」
「我也是看你一个弱女子独身在外才同你说实话。
「前些日子村里来了一个道士,说我那邻居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不日就会有仇人登门报仇,吓得他们连夜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