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争斗长久地持续下去,再见不惯的也见惯了,杀人放火也就稀松平常了。人性就这么慢慢被兽性吞噬,底线越来越低,是非越来越模糊,对错越来越虚无。
「你进府三年,一直默默无闻,被薛慈心扔出府一趟,再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手段、胆气,都不容小觑。而今,竟连心性都远超常人,实在令我意外。」
「妾身差点死了,人若经历了生死大劫还没有长进,才是反常。」
玉王妃没再说什么,又跪回蒲团上继续诵经。
苏蛮儿也没再纠缠,恭敬地告退离开。
伏秋同她说过,没有明确的拒绝,就是默许的意思。
「从明日开始,你每日都去陪王妃做早课,一日也不可落下。」
苏蛮儿就这样陪了玉王妃三个月。
虽然玉王妃同她还是没什么话讲,但佛音让她的心逐渐安静下来。
有时候太过安静了,苏蛮儿同伏秋说说笑,怕自己再这么听下去,真会把头发绞了当姑子去。
伏秋笑着让她再耐心等等,很快就会有结果。
苏蛮儿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伏秋这才想起,苏蛮儿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却也才将将十八岁,比她小了整整十岁。
少女全心依赖她,才会对她撒娇。
伏秋转头看窗外飘落的雪,冷道:
「别这么叫我。」
亲近的称呼意味着亲近的感情,一具尸体不该和活人有这么多牵扯。
她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荷包,云溪骂她的时候,不会跳的心倒是会痛。
同样的坑她不应当摔进去两次。
苏蛮儿从未见过这样冷冽的伏秋。
虽然伏秋一贯是冷的,但她的冷更像不起波澜的井,是令人安心的沉稳。不像现在,冷成了刺骨的刀。
苏蛮儿霎时红了眼眶,磕磕巴巴和她道歉。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炭炉里火星子炸开的声音都突兀刺耳。
来拯救这场令人窒息的尴尬的人,是玉王爷身边的大总管。
26
赵总管是来传好消息的。
「苏娘子,恭喜恭喜,将您聘为侧妃一事已经拟了折子送往京城,估摸着明年开春,就能上皇家玉牒。」
伏秋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当年夺嫡之争惨烈,玉王爷站错了队,夫妻一同被下狱。
玉王妃在狱中因刑罚过重伤了身子,不能生育,玉王至今没有子嗣。
当初聘苏家长女进府,就是看中了苏家几代都生长于离珠城,和皇城的人不可能有什么牵连,想让她为玉王绵延子嗣。
只不过苏家换女替嫁,又蠢又不安分,苏蛮儿便也就被当作废子抛弃了。
而今重新将她捡回来用,最看重的自然还是她的出身,其次便是她的心性了。
她擦去眼泪,佩服伏秋神机妙算。
「我不知该如何感谢娘子。」
哪来那么多谋算,不过是知道得越多,越能对症下药罢了。
伏秋为了挖出这点旧事,将苏蛮儿这些年攒下的身家全都花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当。
在她死之前,她也认为能有个好归宿是一个女人一辈子最幸运的事。
如今,她游离于人群之外,只觉得苏蛮儿努力将自己变成端上桌的菜,同幸运无关。
但她又能往哪里去呢?
伏秋只得说:「得偿所愿便好。」
苏蛮儿很快搬到离玉王妃最近的院子里去,将薛慈心等人隔绝在外。
听说薛慈心去找玉王爷闹了一通,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而玉王爷不过多陪了她两日,就将她安抚下来。
暮春,苏蛮儿顺利怀上了孩子。不过等诊出喜脉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伏秋这边也顺利混到玉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手底下帮着做些事。
皇家选用的奴仆均一一登记造册,前后两代都查得到,伏秋不用大费周章装神弄鬼去收一遍生辰八字。
这些册子不算多,和一些玉王爷不常看的藏书一同收在书楼。
伏秋借口自己爱看书,去领整理书楼的活儿,管事嬷嬷忖着那书楼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便答应了她。
王府上下几百人,伏秋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在苏蛮儿身边伺候一阵,后来干脆直接卷着铺盖去书楼过夜。
旁人问起,苏蛮儿便替她遮掩。
「伏娘子啊,是书虫,一看书就废寝忘食。左右我身边也不缺人伺候,就由她去吧。」
算完最后一个人的骨重,伏秋的眉心越拧越紧。
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四两九钱。
她伸出左手,召出罗盘,地点没错,就在玉王府。
是那个人还没有进府,还是有谁谎报了生辰?
27
苏蛮儿正坐在桌前写信。
见伏秋揉着眼睛回来,揶揄道:「伏娘子是啃完那些书了么?怎舍得这么早就回来?」
伏秋笑了笑,问:「你在给谁写信?」
苏蛮儿开心道:「给我娘。」
她想让她娘亲来府中陪她生产,已经得到了玉王妃的首肯。
玉王夫妻不做人的时候很不是人,做人的时候却又很有人情味。
伏秋恭喜她即将母女团聚,又状似ẗŭ̀₄不经意地问:「你的生辰快到了吧?」
苏蛮儿低头继续写信,不甚在意地说:「早就过了。」
伏秋故意报错日子:「不是九月初八吗?」
苏蛮儿说:「你记错了,是六月初九。」
「府里竟没有给你Ţúₔ庆生?」
「是我不让庆贺的。」
伏秋追问:「为何?」
苏蛮儿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把命丢了。自我知道这事起,就不愿意再过生辰。」
若是如此,她的生辰应当不会作假。
线索又断,伏秋暗自叹息,府中数百人,难道她得一一试探过去不成?
苏蛮儿将信封好,吩咐人务必亲手交给她的娘亲。
这倒是提醒伏秋了,或许那个人是苏蛮儿的娘亲呢?
她抛下诱饵:「你可想给你娘庆生?」
苏蛮儿问:「王妃会同意吗?会不会觉得我得寸进尺?」
伏秋说:「不过是在你的院子里摆一桌酒席,应当不碍事。若你想,便将你娘亲的生辰告诉我,我去办就是。」
苏蛮儿知她做事向来妥帖,便将其母的生辰告知她。期待之余,还有些忐忑。
「不知她能不能赶回来,这还是我头一次给她庆生呢。」
而伏秋的头已经痛了起来。
苏蛮儿的娘亲,也不是。
这下不仅没找到人,还揽来了活儿,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说句心里话,伏秋其实不是很愿意操办这场宴席。
虽然苏蛮儿没有明说,但她娘亲是老鸨这事,伏秋心知肚明。
如今骑虎难下,伏秋只得硬着头皮把这生辰宴准备起来,并在心里暗暗盼望苏蛮儿的娘亲赶不回来。
而她也确实没赶回来。
28
苏蛮儿在生辰前两天就在等,生辰当天更是焦灼难安。
饭菜热了又热,月悬中天的时候,苏蛮儿总算放弃了。
她招呼伏秋坐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不等了,我们自己吃吧。」
伏秋看她难过想安慰几句,又想起自己在这件事上没安什么好心,只得心虚地假装喝汤。
苏蛮儿其实也吃不下,用筷子戳着米,半晌,泪滴落在碗中。
「伏娘子,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我知道她不是好人,可她是我娘。
「她对不起很多人,可她对得起我。
「所有人都可以指责她,唯独我不可以。」
伏秋叹道:「这路程来回就要两个月,赶不回来是正常的。你若真在意报应,不如劝她金盆洗手,往后好生陪在你身边。至于生辰么,每年都能庆,今年赶不及就明年,总能给她庆上。」
苏蛮儿擦去眼泪:「嗯。」
那天之后,苏蛮儿将新得的赏赐拢了拢,让伏秋去帮她买个院子,给她娘亲养老用。
伏秋领命出门办事,街上行人拢着袖子缩着脖子,她才惊觉,竟又是一年秋。
一年多过去了,她还没有找到那四两九钱的骨头。
莫不是袁生弄错了吧?
最近府里没有新人进来,伏秋干脆将称骨之事放了放,全心帮苏蛮儿找院子。
此时苏蛮儿怀孕七个多月,整个人圆了一圈,行动笨拙,脑子也不太灵清,身边不跟着人也会在自己院子里散散步。
这本来倒也不算什么事。
可薛慈心一直盯着她,趁她落单溜进她的院子,将她推倒在地,一脚踩到她的肚子上。
事发突然,等丫鬟们赶来将薛慈心拉开时,血已经染红了苏蛮儿的裙摆。
薛慈心笑得癫狂:
「玉王这个王八蛋,骗我!欺我!辱我!
「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玉王爷傲慢又刻薄,明着把人当傻子,完全忘了打人不打脸欺人莫欺头,傻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
薛慈心恨玉王爷,可她整治女人惯了,也完全忘了她可以直接报复男人,偏要拐个弯儿,企图用报复另一个女人的方式让男人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