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用主义爱欲_之敏【完结】(9)

  李文静爬起身,抢过他手上的瓶子,也对着他一阵猛喷,他捂着眼睛,等她喷完。风凉了下来,海底深处水草的味道,花香,从神秘的角落随风涌了上来,他递给她一瓶啤酒。

  “能在这里躺一辈子就好了。”李文静说。

  “简单,定居下来OK了。”

  “哪有那么简单?小时候才什么都简单,长大之后,世界突然很复杂,要不停干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现在躺着是舒服,以后怎么办?像那个黑人天天去乞讨?”

  “你这么有能力,当然不用乞讨。我在肯尼亚生活很简单,每天看看病人,在村子里散步,空气好,天气好,真比伦敦好多了,食物也够吃,可是认识你,我怎么看不懂了?”顾维祎说,“我对中国很好奇,在中国生活很复杂吗?能不能再给我讲讲那个事情,去工厂打工,坐摩托车,然后呢?”

  “没什么,暑假去打工的工厂很偏,没公交车,我那会也不懂,坐了一个年轻小哥开的摩的,开着开着,路越来越荒,像是把你突然丢到肯尼亚的公路上,什么都没有,可是在广东,这种地方很少。”

  顾维祎安静地听她说,她啜了一口啤酒,由着苦涩的气泡在喉咙间化开。

  “我是心大,但我也害怕啊,说不定要被抢劫,强奸,最惨的是杀人……”李文静在脖子上比了个割喉的动作,“我就想该怎么办,装傻跟他说话聊天,我问他他多大,他说十七,我说我表弟要是活着也跟他一样大了,他比我亲弟还亲,我亲弟经常抓我头发,还叫我妈打我,他小时候跟我最好,去哪儿都跟着我,我们一起去过家家,掏鸟蛋,捡蘑菇,挖竹笋……可是他死了,我舅舅欠别人钱,上门讨债,被锄头砍烂了脖子。舅舅出去躲债,第二年也死了,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死的,我还记得别人把他尸体送回来,装在一个像沙发的大棺材里,黑乎乎的,我外婆,舅妈她们趴在上面哭……”

  顾维祎睁大了双眼,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怎么这表情?跟摩的小哥一样。”李文静先笑了出来,笑着笑着转过头,假装揉头发,擦去眼角的泪水,“有一天我梦到我弟弟,就在我们经常玩的山上,要回家的时候,他对我说,他要走了,不回来了,然后我就哭醒了。我说完这个,那个摩的小哥一路都不说话了,转了个方向,一下就把我送到了工厂,他跟我说,女生以后不要一个人坐摩的,不安全。”

  顾维祎静静听着,喝光了一瓶啤酒。

  “干嘛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他说,“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

  “我不管,你说点什么,我都说那么多了。”

  “嗯……”他想了想,“我也有个弟弟,还有个妹妹,是我爸和我继母生的,都还活得好好的,他们对我也挺好的,除了我妈妈,其他人都正常。”

  “真羡慕呀。”

  “我不喜欢家庭生活,我是多出来的那一个,我是不是天生就跟人群合不来?读了初中,高中,我爸叫我留法国,我不听,非要去他们看不起的英国读,里面都是些大人物,发大paper,世界各地旅行,去豪华邮轮上课,要不国际组织做义工,去联合国演讲了,一会又拯救什么稀缺动物,救了多少人,申五花八门的专利,真不知道,一个个怎么那么优秀的,都太变态了,不如蹲在实验室看小白鼠。”

  这下换李文静不说话了,顾维祎学她,非要她说几句。

  “不理解。”她说,“我又没钱,没坐过豪华邮轮,脑袋不好,也没发过论文,上的是个很普通的学校,和牛津没法比,真不理解。”

  “我也是。”

  两人碰杯,干完了剩下的啤酒。

  李文静一连喝了三瓶,醉醺醺的,顾维祎搀扶她回帐篷,皮肤接触的地方炽热,不可否认,李文静承认自己对他怀有好感,非理性的东西,理性怎么都是控制不了的。

  踩在沙滩上,她往他靠了靠,或许能靠在他的怀里,她抬头看了一眼,月光很亮,正好照在他的唇边,心中有一股战栗的感觉,那是一种人生活到现在的念想,还没有实现,可眼前的他,就在她手边,全身展现出的生命,像草原上野生的小动物,只在电视机看过,生活在一个神秘的角落。

  她脚下不稳,摔倒在了沙滩上,揉了揉脚腕没有站起来。

  “脚崴了?”

  “没有,”她摇摇头,“只是在想,命运怎么那么不公平。”

  “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那个时候,李文静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看到他留下来的信,明白了他也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戳开这个泡泡,他藏在这些表象下面,蜷缩成一团,始终停在原地。痛苦,始终不是用来比较的,原本人类的感受并不相通,当真切感觉到另一个人的痛时,才真正爱上了他。

  第9章 从不数牛羊

  施工许可证没有发下来。

  油田勘察出的黑金燃烧着,争端烧到了这里的部落,突然闯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告诉他们,这块土地不是他们的,而是隔壁部落的旧地,他们准备跟能源公司合作,要把地收回来。

  “事情糟透了。”

  部落间打成了一锅粥,甚至引起了很大的火灾,一河之隔的对面,南边草原野火弥漫,风中飘来白色灰烬下,不停有伤员送来,教堂院子里躺满了横七竖八的人,像一群蠕动的虫子。保罗神父不停对人抱怨,米吉肯达人把牛羊当作财富的象征,可老人们从来不数自己有多少牛羊,因为这样会带来灾祸,而他们现在开始数羊了。

  顾维祎连轴转了三天三夜,几乎没合过眼,直到支援的三个医生从县里赶来,他才回房间稍微歇息了一会。

  李文静端来饭菜,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担心他,直接推门进去,他还在合眼睡觉,头上敷了一条毛巾。

  李文静把托盘放到了书桌上,他眯着眼睛问:“午餐时间到了?”

  “不,是晚餐。”

  “你吃了吗?”

  “都吃了,就你还没吃。”

  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了一件黑色衬衫睡衣,贴在修长的身体上。他先给李文静推来一条椅子,拉开窗帘,摘下头上的毛巾,吹了一会儿风,才坐下吃饭。

  “你生病了吗?”

  “没有,就是太累了,几天不睡觉,脑袋疼。”

  话虽这么说,顾维祎胃口不好,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挑着菜里的肉吃。桌上玻璃瓶里的黄花枯萎了,一旁的相框立在他手肘前,李文静看过去,玻璃片上映出她的面容。

  “你妈妈好漂亮啊,你?以前长这么胖?”

  “大家每次都这么说,我还得解释一下为什么瘦了,小时候爱吃汉堡,爱吃肉,什么长肉就吃什么,我妈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东西就瘦下来了。”

  李文静与他坐在一块有些不自然,她的手放在腿上,手指头在裤子布料上摩挲。

  “我要回蒙巴萨了。”她说。

  “不,你还不能走,我需要你帮我。”他放下勺子,“伤员太多,这里放不下,而且再过一个月就到雨季了,族长应该都同你讲了吧,要在村外空地修个医疗点。”

  “我知道,不过,修什么都需要资金……就算我们是朋友,钱还是要给的。”

  顾维祎低头盯着桌上枯萎的花,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李文静想了想,说:“可以

  用移动板房,这样花费少一些。”

  “那也得要钱,什么人工费,材料费,发电机通电,通水……都加起来,两万美金要吗?”

  李文静点头。

  “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项目请你帮我提一提日程,不能等太久。”

  “我要跟单位汇报的,还是得回趟蒙巴萨。”

  “有车吗?要不要我送你?”

  “你自己都忙得分不开身,别送了!单位有车过来,顺路就把我接走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就走了?”他惊讶地说,“我还想请你帮忙,给我采一把花回来。”

  他看向玻璃瓶里的花,都枯萎了。

  “哪里摘的?你想要的话,我就出去给你摘来。”

  “算了,天晚了,不安全,”他说,“离这有点远,在kaya神树旁边摘的。”

  “什么树?”

  “以前旧村庄中心有棵猴面包树,他们相信万物有灵,族长在那里祭祀,当然现在也不搞这个了,就是一棵普通的树,下次,我带你去。”

  李文静站起身,说:“不用了,我问安娜就行了,生病就躺着吧,老叫我休息,也让我催你一回。”

  回到蒙巴萨,在不经意之间,她老是会想起他,不知道病人有没有减少,神树是什么样子的,他有没有去神树边采花,这次采的是什么颜色的花,盯着食堂餐桌上的假花发呆。

  “后来呢,怎么不让帅哥医生送你?多跟他聊聊,他对你肯定有好感。”付雨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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