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杨修齐问:“你看过的电影,会继续看。穿过的礼服,也不带换的。过去的人,在未来,还能有机会吗。”
林微风缓了缓语气,说:“从宪法日拖到今天,就为了一个‘没有’的答案吗。”
杨修齐低下头,似乎连发梢都开始郁郁寡欢。
的确,一个这么爱面子的人,逃避了一次,又主动抒意,纵使知道答案,也会十分难受。
林微风这时看了一眼孟璐,她失意的面容,混合在坚强的气质里,明显是有话要诉说的样子,但还欠缺着当面陈直的勇气。
林微风对杨修齐说:“这个桌上,你更应该在乎一下孟……”
话还没说完,只见杨修齐忽而猛烈地向林微风伸长手臂,意欲抓住她的胳膊,力度之大,让她手前的水杯朝地上掉落……
然而,却没有碎裂。
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像是闪现一般进入她的视线,挡住了宽广的远景。
湿润的海风拂过鼻尖,多了一味清凉。
眼前这个人猫着腰,一手接住了玻璃水杯,一手控制住了杨修齐的胳膊,没让他碰到微风。
杨修齐身体被迫朝孟璐倾倒,邢舟帮忙控制住桌子。
而林微风蓦地站起,短暂的一视,却映照着心里一人的印子。
是发酒疯了吗?竟然在这里看到了江誉。
林微风揉揉眼睛,抬头看了看星云,淡淡的粉红色舒缓了她疲劳的视线,像是一朵朵蔷薇。
疏散的星团之下,这个人,也像是会发光一样,让她的脸微微发烫,让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快烧着了。
江誉一副谦恭、温厚的路人模样,仅仅是向她挑了个眉,说了声:“发型不错,头花儿好看。”
然后转身,拉出旁边一张桌子旁的椅子,长腿一跨,静静地坐下。
他讲得随性,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这张饭桌之上,没有人见过江誉,也就没有人察觉到他们之间眼神的删删减减。
刚刚杨修齐的忽然倾倒凝聚了大家的注意力,林微风像是偷到了一段空白的时间,回味与这个人的四目相对。
可她并没有喜出望外的情绪。
苏天紧随其后,把菜单扔到桌上,恰好背对着林微风坐下,吆喝:“饿死了,限你三十秒内点五个菜,立刻,马上,大份大份。”
苏天,林微风记得,是江誉的同事。
也是这份记得的感觉,让她接受了这个荒唐的事实。
江誉来了。
江誉竟然来了。
错过最佳问候时间后,林微风所幸也坐在原地,没刻意和他说话。
苏天的身体挡住了江誉的半边脸,林微风端着身子,时而偷看他一眼。
只见他眉眼专注,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
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林微风脑子长时间一片空白,惊与喜激烈相撞,慢慢的,她看回表情苦楚的杨修齐。
忽然间……心里夹杂着一丝“疑似出轨”的尴尬。
然而更尴尬的事出现了。
杨修齐坐直身体后,借着酒劲,两行泪在他脸上的褶皱里落下。
林微
风见他指着天空,大声说了一句:“可是林微风,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还是喜欢你!”
林微风:“……”
苏天闻声回眸,他震惊的反应带动他五官绽放,不过激动的一声“啊”硬生生被江誉的手摁了回去。
江誉说了段三字经:“三十秒,五个菜,点好了,结账吧。”
声音闲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林微风讶异地微张着嘴,刚刚怼天怼地的气势完全不见了,变成了笑吟吟的脸。
人在崩溃的初期是会笑出来的。
“你笑什么?”杨修齐一声怒吼后肾上腺素飙升,不仅脸颊红透了,语调也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一般,“我在你面前就这么不堪吗。”
她立刻把这会儿苦到不行的笑意压住,鼓起腮帮子。
邢舟手里的蟹钳是一点也啃不下去了,好似颇有感慨地对林微风说:“感觉这家伙疯了,你去别的地方走走,我和孟璐劝劝他。我没喝酒,到时候开车去接你。”
尽管这场面不是林微风想要的结局,但她属实失去了抗辩的能力,点头作罢。
真复杂。
林微风回想起和杨修齐的一切联系,都是在理性框架里的。
共有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纯真时光,落得不欢而散的结局,就是因为超脱理性之外,林微风有了抗拒的感性因素。
喜欢与否,在和杨修齐的故事里,林微风慢了一拍,就不对味了。
故事就这样发展到,一个爱面子的精英卸下自尊,在异国的海岸线大声呼喊心中所怨。
至此,林微风心里也难免不是滋味。
她不怪自己。
但她感受得到,自己心里忽而一重。
她控制着眼角的余光,不敢乱瞟,更多时候盯着杨修齐些许颤抖的手指发呆。
稍稍向隔壁桌投去一点,就会产生异样的酥麻感,让她分不清是酒性的泛滥,还是心里空着的一处,终究让她有了不安全感。
以林微风以往的性情,她完全可以吼得比杨修齐更大声,告诉他:“我就算是喜欢一个路人,都不喜欢你!”
她可以去抓任何一个路人演戏,却在此刻,抓不了江誉。
这个她最想投奔和依靠的路人。
因为,在和江誉的这段关系里,林微风又快了一拍。
吻了,爱了,甚至明里暗里撩拨多次,但似乎随时都会回到原点。
正如她不知道江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正如她无法昭示眼下这三个人,自己喜欢的江誉是个怎样的人。
就因为快了一拍,她在等着什么,又不知道要等什么。
海浪在月光下泛起柔光,她起身,坚定地离开了。
身后传来一句高亢的“你别走,你不是要解释清楚吗,我就是喜欢你,有什么错。”
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知道是谁在呐喊,但她管不了了。
第38章 交织的繁花|求求了,微风
她穿过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走到了一条当地的民俗街,如鸢文化街。
四下里是一些人工染色的红沙丘,一辆辆木质展车紧紧挨着展示商品,几辆摩托车飞驰而过,送来浓郁的果咖香,窜到鼻尖,让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意面,烤鱼,威士忌。”
做食品的门户穿插在手工制品之间,精准地看着这个新到的姑娘,用吆喝声热情邀请。
不过她喝饱了,也气饱了,胃里满载惆怅,于是认认真真行了个点头礼,往深处走去。
走到一家灯笼展点,那里总有情侣驻足。
老板是个老奶奶,在人群的缝隙里捕捉到林微风,看到她脸上的倦意,招招手,让她坐在展台旁的一张藤椅上。
她有些好奇,便去了去。
“年轻人,很多事情无法改变,就像这里的电总是不稳定。可那又怎样,催生出了美好的晶石灯笼。”
老奶奶的英语发音标准又优雅,沧桑的音色,配上全然的白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森林里会魔法的婆婆。
林微风顺着这话,轻扔下一句:“人有时候,和电一样,连出现时间都不稳定。”
唰的一下,文化街停电了,音响停放,彩灯熄灭。
众人短暂地“啊”了一声,商家纷纷掏出备用设施,蜡烛,油灯,和发光的晶石,等等,让到访的人继续欢愉。
林微风拾起台面上的一个晶石灯笼:“蓝紫色的灯笼很少见。”
“里面有原色晶石制作的灯片,晶石什么色,灯笼就什么色。”老奶奶深潭般的黑眸瞧了瞧她,“和你的发圈倒是挺配的。”
她的手指轻扣着自己的发圈。
“在南墩,晶石灯笼总会和爱情挂名,不一样的颜色则显示着不一样的情感状态,蓝紫色,是懵懂纯真的爱。”
林微风点头。
灯和等谐音,晶石又是一种结晶,她说:“我们国家的元宵节,在古时候也是情人节。”
“对对,华国。”老奶奶应着。
“我买一个吧。”
最后一道霞光落到地平线一下,暗蓝色撑开天际。
老奶奶选了一款星星喷雾,刺啦几下,蓝紫色的灯笼表面闪烁起星光。
林微风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句:“我也要一个。”
嗯?
林微风感到身后一阵温热涌了上来,一扭头,蓝紫色星光之上,是江誉来找她了。
江誉看着老板对话,心却随着余光萦绕着她,他补充道:“都是情侣来买,我也得要一个。”
一刹那的晃神后,林微风在电光火石间清醒过来。
她向旁边挪动一步,从被他气息包围的暖意中走出,拎起自己的灯笼转身,丢下一句中文:“谁和你是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