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神枪手。”林海东一字一顿,语气坚决。
林微风怔怔地看着爸爸,没说话。
林海东无声地吐了几口气,平静地说着现实:“神枪手在外行人来看,光鲜亮丽。可是稍稍懂点行的人都知道,在队里,神枪手是最苦最累的,每一次危险的行动都要冲锋在前,直逼现场,没有什么休息的可能。因为但凡重要的外勤场合,一定要有神枪手,不是他,就是下一个他。即便如此,即便战功累累,也掌握不了决策权。”
林微风的印象里,林海东说话总是温温和和的,不像当下如此绝对。
可是,她没完全明白,非要执意问:“这,不好吗?”
“你觉得爸爸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林微风愣住。
从小到大,她都没对爸爸断臂这件事情做过价值判断,只是当作一个意外来接受。
发生意外的时候,她还小,约莫着,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她才刚是个小学生。
那时医院里的爸爸,浑身是伤,特别是手臂,满是创痕。
虽然医生和家人会哀伤截肢是唯一的办法,但他们也庆幸林海东能活下来,林微风便也跟着这样的想法庆幸着。
她一直将林海东断臂这件事当作一件好事,直到今天,她才有了点不同的感受。
她意识到,自己都没问过爸爸为什么受了伤。
她意识到,林海东曾经可能也像江誉这般意气风发,对自己的射击满是自豪。
她意识到,从冲锋在前的神枪手,到回归校园默默教学的老师,也是需要勇气面对和疗愈自己的。
而江誉,和他一样,是个神枪手。
连着几天,家里出奇得沉默。
恰逢公大期末周,林海东晚上也得监考,吃饭时间不在家,在家时间不刻意的话也碰不着女儿。
奇怪的是,林微风这几天约孙筝晓出来吃饭逛街,也约不动,明明她的论文都交了。
惆怅流淌心间,时间悠然走过,一下子,就快要跨年了。
跨年前一天晚上,林微风处理了一些邮件后,拉开衣橱,寻觅适合约会的衣服。
她还没约江誉,随时随地都在心里蓄力,也不知道要蓄到什么地步。
每每想主动跨出一步,林海东的话就会缠绕心间。
生活明明有了新的期待,又害怕收获了一场空。
当晚,她问孙筝晓:【明天跨年也约不动你?】
结果,孙筝晓用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轰炸了她的微信:【微风,愿意做伴娘吗?】
林微风以为她在胡言乱语,直接问:【在哪个酒吧浪呢,我去接你,别喝太多。】
谁知孙筝晓说:【我在改本科生卷子呢,说认真的。】
林微风没懂什么情况:【谁的伴娘?】
孙筝晓:【我的。】
林微风依然以为这是孙筝晓的玩笑,说:【不凑个十二星座,直接结婚了?】
孙筝晓:【嗯。我们快认识一百天了,决定在那天举办婚礼。】
林微风:【一百天……谁啊?】
孙筝晓:【宋泽。】
“………………”
林微风掀开被褥,顾不上穿拖鞋,热乎的脚掌直接和木地板贴在一起。
一百天。一百天是多久,林微风不禁开始思考。
听上去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看清一个人,决定结婚了?
虽然宋泽是个很好的人,但是……
孙筝晓发来:【你怎么不说话了,快说嘛,说答应做我的伴娘。】
屏幕亮得刺眼,林微风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这字字句句散发的电子光里,视线怎么也聚不了焦。
她在书桌前来回踱步,步伐凌乱,椅子被带得东倒西歪。
她拉开遮光的窗帘,玻璃映出她被抓乱的头发,和心事重重的眼神。
指尖悬在键盘上,敲了删,删了敲,仍拼不出一句完整情绪。
【别开玩笑。】她只能说些表面的话。
可这一次孙筝晓来真的了,直接发来结婚证的照片,红艳艳的。
林微风:【你们……】
字没打完,那时她的表情很矛盾,眉心还皱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一半气恼,一半惊喜。
这么大的世界,竟然这么小。
这么小的世界,竟然有这么多的可能性。
林微风人生平静无澜,孙筝晓却一直在乘风破浪,一个ENFJ,一个ISTP,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从大学成为室友开始,形影不离。
孙筝晓美得明艳,五官对称分明,但她双眼深邃多思,没有笑意,看起来不好相处。
初次自我介绍时,孟璐挽着林微风的胳膊,对着孙筝晓,看似无辜道:“历史系也招艺术生啊?晓晓你们西港省是不是分数很高,学习很卷?”
林微风反射弧简单纯粹,听不出孟璐的话中话,但她察觉到孙筝晓神色的转变,从友好到凛然。
孙筝晓连带孟璐和林微风一起回复:“高啊,卷啊,可比不上你们这些省会重点学校的学习条件。”
孟璐:“我们分也很高的,不过历史系在我们省没有艺术生名额,我的钢琴没派上用场。”
后面的时间,两人还争论了一些碎语,林微风不太记得了,因为当时的她看到了孙筝晓书包上的挂件。
“这是你设计的吗?竟然是穿汉服的古风娃娃。”林微风走近问。
孙筝晓嘴里还在和孟璐争个高低,陡然低下头,看到林微风伸手即将触碰的地方,纵然把包拿开,带着提防心盯着林微风的眉眼,说:“怎么,不如你包上的星黛露?”
“不是不是,”林微风声线温和,像是能灭火一般,“我第一次看到国风的挂件,这种IP很少见的。”
寝室静了下来,随后,孙筝晓慢慢把书包转了回来,取下拉链上的挂件:“你说这个啊。”
“嗯。”
“确实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IP。”
“太厉害了吧。”
林微风夸赞的话简单,可她盯着玩偶挂件的双眼大而明亮,像是两颗璀璨的黑曜石。她的睫毛浓密而卷翘,轻轻一眨,仿佛蝴蝶振翅,带着点点灵动的光晕。
孙筝晓左看看孟璐,右看看林微风,忽而向林微风靠近一步,说:“你喜欢的话,我做一个给你。”
林微风没和她客气:“那我想要一个宋朝的。”
孙筝晓默了一下:“都可以。”
“你学美术,是不是经常研究古画?连腰带上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孙筝晓慢慢敞开心扉:“差不多吧,不过这个方向的美术生不是很多,大多还是选了西洋彩绘和素描。我当时自己找了个学费低的冷门老师,那个老师是研究古画出身的,所以我看的比较多。”
“那太好了,我喜欢去博物馆听古画背后的故事,但笔法、纹路了解得不多,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互补知识。”
孙筝晓灌了一大口水,在家
里见识到那么多丑恶的面孔,来到大城市读大学,第一天就碰上了如此纯净的灵魂,心忖这也是一种否极泰来吧。
有林微风在,寝室的关系总体上呈现出一种无爱的和谐。
是的,无爱,又和谐。
大学寝室里,女孩们带着各自的生活光环齐聚在此,在一次次为难与和解中了解自己,认清社会。
没有背地里勾心斗角,但少不了当面的你争我抢。
孟璐出生在发达省份的省会,家室兴旺,对孙筝晓的确有一些天然的地域歧视,她企图通过盛气凌人维护自己拥有的过去,但也会在偌大的大学里认识到,社会让她拥有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于是也会间接性反思自己,对孙筝晓展示友好。
孙筝晓原生家庭不和谐,父母离了婚,却在以不同方式吸着女儿的血。母亲再嫁了一个超市老板,经济上没什么压力,但对孙筝晓不闻不问,连高考去向都全然不知。父亲得了肺癌,做完手术维持着生命,继母有点小钱只想花在自己儿子身上,于是总是怂恿孙父向还是大学生的女儿索要疗养的钱。
孙筝晓大一的时候成绩不错,得到一等奖学金,学院公示在上的消息被继母看到了。
这三千块,就这么被道德绑架了。
后来孙筝晓故意考差一点,放弃奖学金,而将自己设计的国风挂件,拜托林微风放在谷成秀的店里卖,挣点学费。
林微风应允,还鼓励她趁着电商风口开个网店,将这种娃娃IP化。
孙筝晓听劝,且是行动派,就这样暗自成了一个小富婆。
孟璐特别想找个有面子的男朋友,谈一场轰轰烈烈可以炫耀的恋爱,但整个大学都没顺利开启初恋。
反倒是孙筝晓,收到的情书不断,上的表白墙不断,微信上通过的好友不断,一年一个男友,各有高、富、帅的优势。
可是孙筝晓很缺爱,和历任男友深入交流的时候,原生家庭的自卑会裹挟着她的爱情产生化学反应,让她情绪化、依赖化,最终在对方不理解中结束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