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对了,我和美术馆推荐了贺珍教授去修复《仕女帧图》。”林微风说起正事。
孙筝晓“哦”了一声,拖着婉转的长音,“原来是你。”
“嗯?”
“贺老师前几天开组会,说有个大项目,在琉国,修复《仕女帧图》。还说,这既关乎古画修复技术迭代,也有利于民族复兴。”
“确实啊,光是《仕女帧图》本身存在的国际影响力就已经很大了,更何况是修复。”
孙筝晓直言:“帽子太大,经费有限,名额限制。”
“你选上了吗?”
“我当然啊,在读博士里我超优秀的好吧!”
林微风嘴她一句:“然后宁思澄就开始作妖抢名头?”
“得,闭环了。”孙筝晓无语。
两人笑了笑,再次碰杯。
好朋友和通心粉,一起让【恶霸收不到】背后空心的通话记录,随风飞走了。
一个月后,美术馆追索青石立像的工作有了新进展。
林微风不再执着于联系上江誉,而是直接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官方渠道,询问了近三十年来,是否有官方组织或私人登记过名山美术馆陈列的青石立像。
尽管官方流程需要的时间很长,但还是等到了邮件回复。
很遗憾,这尊立像鲜少被公众所知,没有出现来自华国的任何申报。
丁漾带领自己的工作人员推进协商谈判工作,他们回到当年出土该文物的地方——京江市江栈区江官村,找到了最初的目击证人们。
一个普通的晴天,林微风跟着美术馆的人员一同去取证。
江官村是京江市经济最不发达的村落之一,没有旅游资源相持,没有政府资金入驻,村民们几乎都靠耕田种花这些基本农业赚生活费。
村里最先进的一个企业,大概就是制作鲜花酱和花果干的“发朵公司”了。
据说老板最初想开的是“花朵公司”,可是他普通话发音不准,去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听成了“发朵”。
误打误撞,这两个字恰巧符合了企业名称的“独创性”。
林微风一行人到的那天,村里在办稻田音乐节。
没有爱豆,没有乐队,只是村民们跟着自媒体照猫画虎开办的一场活动,为了庆祝稻田丰收。
台上演唱的也都是村民。
不过,上台的村民不一定在演唱,有的是在骂人。
比如现在,一位叫江美仪的阿姨,正拿着话筒喊话一个叫江三路的叔叔:“江三路,就算你自费办节,也改变不了咱江官村经济落后的现状!当初要不是你爸坚持上交菩萨,我们村早就发达了!”
江三路就坐在台下,他跳着站了起来,因为没有话筒,只能吼道:“那是文物,是历史,是国家的!咱江官村算什么东西。”
江美仪:“大家伙听听,堂堂村委,就这么说自己生养的这块地!”
离舞台越来越近,江美仪和江三路的“对骂”声也越来越清晰,穿透灿烂的阳光,在众人耳边震荡。
他们对骂的内容,从当下到过去,又到未来,十分丰富。
村民们好似习惯了,把这一来一往、声音越来越高的环节,当作相声看。
音响里放出的极具节奏感的音乐,竟成了他们的背景音。
不知在哪一句里,江美仪喊话道:“你有种?你有屁的种?你也就儿子有种,你坚持把小誉留在自己身边,不让他妈妈把他带走,可是你这辈子给他什么了?他还不是靠自己……”
小yu,小yu……
林微风愣了一下,以至于后面的话没听清了。
小yu。
如果姓江的话,那岂不是也叫江yu?而且,是个男生。
这,是巧合吗。
今日来迎接林微风一行人的,是江官村村长和副村长。
见舞台上此状,脸上难掩失望和尴尬,夹杂着无可奈何。
村长说:“不好意思啊各位领导,咱村和城里距离较远,大家活得很随性。现在啊,虽然听上去是大家伙在吵架,实则是民风淳朴的表现,大家要见怪不怪啊。”
丁漾有礼道:“村长不要见外,我们看着挺有意思的。”
众人往音乐节核心场地缓缓走,副村长恰好在林微风身边,于是林律师长、林律师短地说了许多官方之辞。
副村长介绍道:“这个江三路啊,就是我们村‘发朵公司’的老板,挣了点钱,说是要做江官村带头致富第一人,把公司红利都给村民了,发朵都快成为村集体的财产了。”
听上去,副村长明明是在夸赞江三路,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焰。
林微风笑笑,看向空旷场地上江三路的背影,说:“这位叔叔的穿着,看上去不像老板。”
“哈呀哈呀,他啊,哪哪都不像是个老板,”副村长的手举得高高的,摆来摆去,语气既钦佩又嫌弃的,甚是无可奈何,“拧得很,一天到晚都说自己就是个农民,看家本事就是种花。”
林微风说:“知道开鲜花酱公司,至少是把握了上下游产业逻辑,说明人家有商业思维的。”
“村里领导都让他做大做强,让他去城里交流高科技,他不愿啊,他非要坚守在村里,一张口就是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为什么?”
“他家里世代都是花农。江三路的父亲江治在世的时候,自家
花田遭遇过一次严重的水患,一个季度颗粒无收。人各有命,就在吃不饱饭的时候,江治在田里挖出来一尊菩萨,就是你们今天来调研的对象。当时,没有人知道这个是‘文物’这么重大的东西。江美仪的父亲,也就是江治的哥哥、江三路的大伯,觉得这个宝贝能挣钱啊。那个年代,能有钱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好事,这宝贝,能让全村吃上饭啊。但是江三路呢,坚持让他爸联系政府,鉴定、送交,不拿国家一分一毫。嚯哟,还真是文物。”
林微风问:“所以,江叔叔觉得自家田地是福地,所以坚守在这里吗?”
“是啊,他什么话都不听,一心认定这块地是福地,”副村长摊摊手,降低了语调,“但说句实在的,江三路一辈子也没享受到什么福气。老婆是隔壁村村花,生完儿子觉得日子太苦,就改嫁了。一个人把儿子带大,把公司维持到现在,别人说苦,他非说甜。”
林微风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
副村长说:“不过,他儿子确实很有出息,现在应该是个干部了。”
林微风试探着读出:“江誉?”
“哎对,林律师认识?”
“哦不是。”她立刻否了一下。
第15章 绕梁的余音|你认识我吗
众人走到音乐节场地,村长一出现,音乐节秒变村民大会。
江yu。
这个名字的读音清晰地落在林微风的心间。
林微风坐在台下第一排,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因为时隔一月有余,她发现自己还是会因为这个名字而内心颤动,整张小脸红扑扑的。
台上村长讲的话,她这会儿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但出于尊重,她一直目视台上。
直到村长要介绍来宾,她得起身上台时,回眸看了一眼江三路的正面。
然而,她猛然发现,她判断不出江誉和江三路长得像不像。
因为,她记不清江誉长什么样了。
那份一眼爱上的帅气,是什么样的来着?
她记不起来了。
他的双眼,他的身型,甚至他的声音,都变得很模糊,仅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还有他的左手,被他戏称不如脸好看的左手,搭上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一眼爱上的人,一个多月就能忘了?
她猛然驻足,被后面接踵的人轻轻撞了一下,随后又拖着步伐往舞台上走。
站在台上,她盯着江三路看了一会儿。
她的双眼清黑明亮,阳光正面照过来,更是充满灵气。
不过,江三路根本没注意到她不解的目光,一直跟着村长的介绍鼓掌欢呼,热情高涨。
他时而和大家一起站起来跳一跳,他个子不矮,就是有些瘦。
林微风努力地看着这张脸回想,依稀想起,江誉的身影,比眼前的叔叔更加高大俊朗。
村长介绍到林微风了,江三路也顺势看向了她。
她心虚地收回了目光,接过村长的话筒,一通输出已经准备好的发言词:
“大家好,我是一名文物律师,很高兴见到江官村各位文化遗产的‘捍卫者’。这片土地成功减少了商业利益的主导,是文化法的希望之地。江官村如果能在此次顺利帮助青石立像的回归,很有望成为整个京江文化保护的试点村落。”
江三路和江美仪是当年文物出土时的证人,即便那时他们还是孩童,美术馆也极力推进取证程序,不放过任何追索文物的有利线索。
林微风跟着大家往江三路的田里走,她脑子一直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