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眉间一皱:“此言何意?”
“臣身不由己,将士们又何尝不是?”公孙白广袖一挥,指向身后军阵,“他们不会死战,只消演一场厮杀,王爷铁骑自可长驱直入。”
淮南王一愣,“先生这是……”
公孙白突然
在马上深深一揖:“臣列阵于此,是为给赵王一个交代;溃败而去,是为给这颗心......一个交代。”
淮南王怔忡片刻,方还礼道:“先生……高义。”
肖统领等人起初将信将疑,但接下来的交战竟真如公孙白所言。那几百余名禁军看似声势浩大,交手时却处处留手,不过片刻便被他们几十骑冲得七零八落。铁骑踏过关卡时,风延远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见公孙白已重新整军,白衣飘飘地立于阵前,正凝望着他们的方向。
“没想到这公孙白还有几分江湖义气!”肖统领放声大笑,铠甲上溅着的血迹未干,“某这辈子还没打过这么顺畅的仗,对手还是禁军!”
淮南王却意味深长地看了风延远一眼:“公孙白此人城府极深。”他低声道,“孤看他是估量了子商的身手,知道讨不到便宜,索性卖个人情,两不得罪。”
风延远微微蹙眉。在八公山寿宴上,公孙夫妇的确是第一个试他武功的,谈笑间已将他底子摸了明白。而他对这位无极门门主的实力,却还一无所知。
思忖间,一行人已深入峡谷腹地。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狭窄的谷道间淤积着昨日暴雨冲刷下的泥泞,马蹄踏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
肖统领笑道:“某还惦记着见识风三公子那传说中的龙吟掌呢!都说运功时声若惊雷,掌风所至千军辟易,今日竟无缘得见!”
爽朗的笑声在岩壁间来回碰撞,引得众将士紧绷的神情都不由松动了几分。
忽然,风延远猛地一转身,瞳孔骤缩——峡谷上方霎时间箭如雨下!
他广袖一扬,袖袍翻飞间,一股凌厉劲风骤然卷起,将漫天飞箭尽数震偏,纷纷斜插在两侧岩壁之上。
众人惊魂未定,忽又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从崖顶滚落,挟着雷霆之势直砸向淮南王!
“王爷当心!”肖统领一声暴喝,猿臂疾伸,一把拽住淮南王坐骑的缰绳。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堪堪避过那呼啸而下的巨石。碎石飞溅间,马匹惊嘶不已。
“哈哈哈——”
一道笑声自崖顶传来,在峡谷中回荡不绝。
“风三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这落魂峡……”笑声忽转冷厉:“却是先生为你量身打造的葬身之地!”
第81章 上兵伐谋
巨石坠落瞬间,风延远便明白这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绝地——他内力雄浑,掌风凌厉,若在开阔之地,自可横扫千军,但在这逼仄峡谷之中,岩石松动,泥水混流,掌风的威力反倒成了掣肘。
抬眼望去,此处崖底岩壁陡峭,宛如深井,轻功也不可攀岩。然数丈之上,却有树丛,恰适合埋伏弓箭手,当真是伏击绝佳处。若非他们一时被迷惑,又怎会这般轻易的踏入峡谷?这个公孙白,当真是演了一出好戏!
树影婆娑间,一道人影负手而立,笑声猖狂。那人玄甲加身,腰间玉带映着冷光,赫然是赵王麾下鹰犬——那个曾在寿春宴前“请”风延远入刺史府的豫州刺史刘淮。
“哈哈哈!人算不如天算,王爷,这可真是天要亡您啊!”刘淮纵声长笑,声震峡谷,“连日暴雨,山石松动,这落魂峡的峭壁早就不堪重负——听闻风三公子掌风凌厉,有虎啸龙吟之力!来!尽管使出来!让某瞧瞧,您这一掌能震落多少石头!”
他忽地一顿,挑衅地“哦”了一声,抬手指向斜上方那道摇摇欲坠的山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瞧见没?那儿可是积了三日的山洪,就等一个豁口了。风三公子若是一时兴起,一掌劈下去……呵,到时候山崩地裂,洪水滔天,虎牢关下尸骨无存——这‘赫赫威名’,怕是真要流传千古了!”
风延远眉峰紧蹙。
眼下分明是个死局——若运功抵挡箭雨,掌风震荡必致山体崩塌,届时洪水倾泻,众人皆要葬身泥石之下;若仅凭挥剑阻挡,乱箭如雨时不过螳臂挡车,早晚落得个万箭攒身的下场。
他眯眼望向峡谷尽头,那出口不过百丈之遥。若他拼尽全力突围,或有几成把握护着王爷杀出血路。然而,身后这些将士们,却只能留在这里送死。
肖统领猛地啐出一口血沫,双目赤红:“呸!流寇土匪,披个官皮也是个贼!那公孙白更是个腌臢泼才!假作仁义,豺狼面目!”他“铮”地掣出环首刀:“尔等鼠辈,不配在这里同老子说话!”
“兵不厌诈。”刘淮阴测测一笑:“若非如此,诸位怎会这般欢欢喜喜自投罗网?算了,和一些将死之人谈什么兵法?”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勾,崖顶弓弦震响如雷,箭雨已挟着凄厉破空声倾泻而下。
肖统领厉声喝道:“风公子速带王爷突围!儿郎们,断后!”
箭雨如蝗,刀锋过处,羽箭纷纷折断。
淮南王勒马回望。
肖统领甲胄已被鲜血浸透,大笑三声,震颤峡谷:“属下今生先别过!来世再为王爷牵马坠蹬!”话音未落,又是一蓬箭雨袭来,他挥刀劈开,厉声暴喝:“走啊!”
三十七名亲卫齐声怒吼,竟以血肉之躯结成盾墙,誓要以身躯为王爷劈开一条血路——
忽然,箭雨骤停。
众人一怔,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只见半山腰处,豫州刺史身形僵直地站在巨石之后,双手微微抬起。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青色身影——云鸢一袭劲装,玄金打造的爪套寒光冷冽,那锋利如鹰爪的指尖,正稳稳抵在刺史咽喉要害之处。
“小娘子......”刘淮的指尖微微下移,似要探向腰间暗器。
“刺史大人最好莫要轻举妄动。”云鸢的声音透着刺骨寒意,“这爪上淬了孔雀胆,我胆子小,若是一时手抖......”
刘淮浑身一僵,干笑道:“女、女侠说得是......万事好商量......”
“我倒觉得,公孙先生先前的提议甚好。”云鸢微微偏头,轻声道:“两边都留条活路——横竖都是王爷,谁知道最后鹿死谁手呢?”
“是极!是极!”刘淮忙不迭应声,手指颤巍巍指向谷口,“您瞧,他们这不都快出去了么......”
淮南王一行人见云鸢制住刺史,自然当即会意,马鞭一扬便加速向谷外疾驰。铁蹄踏过碎石,溅起一串火星,转眼间已至峡谷出口。
云鸢余光瞥见众人脱险,紧绷的心弦方一松懈,忽觉腕间一紧——那刘淮竟反手扣住她的脉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雄浑掌力已重重轰在她心口。
“砰!”
云鸢倒飞而出,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五脏六腑仿佛被巨锤砸碎,喉间腥甜上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混着她嘴角溢出的血珠,在尘土中绽开刺目的红。
“能悄无声息的攀上这虎崖……我还当你有些功夫,就这点本事么?”
刘淮走近,足尖踏上她胸前。云鸢喉间又涌上一口鲜血,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刘淮见状,靴尖恶意地往下压了压,听得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啧啧,倒是个标致的小娘子。”他阴鸷的目光在云鸢惨白的脸上逡巡,“这般舍命相救,可惜啊…...你那主子们逃得倒是干脆,连头都不曾回一下呢。”
山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崖壁,刘淮突然抬脚狠狠一踹,少女的身子擦着碎石滑出丈余,在崖边堪堪停住。半幅衣袖已然悬空,在风中猎猎作响。
刘淮的冷笑尚在唇边,峡谷中骤然炸开一声龙吟虎啸般的怒喝!
“轰——”
狂暴的劲风如怒涛般席卷而来,
刘淮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这股骇人内力掀飞出去,衣袍翻卷间,如断翅的鸦雀般坠入深崖!
山壁上的弓箭手们还未回神,只见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至——风延远衣袂翻飞,目眦欲裂,却根本不屑多看他们一眼,只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云鸢。
众弓手吓得魂飞魄散,竟无人敢放一箭。
就在这瞬间——
“轰隆隆!”
山体骤然剧震,仿佛地龙翻身,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刹那间,松动的巨石崩裂滚落,裹挟着滔天洪水倾泻而下,如天罚般碾向崖底!刘淮身形尚未坠下落魂峡,便被这股毁灭之力瞬间吞没。
崖上的弓箭手们骇然失色,四散奔逃。然而泥浪眨眼间便汹涌追上,瞬间将他们卷入浑浊的洪流之中。巨石碰撞、泥浆咆哮,整座落魂峡在自然的暴怒下战栗,转瞬化作一片吞噬生命的泥石之海。
风延远足尖疾点,身形在倾泻而下的滚石洪流中腾挪起跃,于生死一线间纵跃如飞,终是落至山麓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