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94)

  “不仅要多耗五日路程,”风延远凝视着渐渐干涸的水迹,眉头深锁,“更紧要的是,眼下正值雨季,嵩山北麓常有山洪暴发......”

  淮南王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虎牢关终究是官道。最险处,不在天灾,而在人心。”他闭目沉思片刻,忽然睁眼直视风延远,目光如炬:“子商,可愿随孤闯一闯这道人关鬼门?”

  风延远闻言心头一震。这哪里是寻常问询,分明是将性命相托的信任。他当即离席跪地,双手交叠置于额前,一字一顿道:“某,万死不辞。”

  淮南王眼眶微红,喉头微动,双手稳稳托住风延远双臂将他扶起:“倘若本王能度过此劫......必不负风卿。”

  云鸢跪坐在侧,看着二人相对而立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墙上,忽心头一紧,自知他们必不会再带她,突然扑跪上前,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求王爷开恩,容奴婢随行侍奉!”

  “不可。”淮南王声音沉如铁石。

  “药师这解药能挺过半月,半月之后若......”淮南王微顿,“孤会亲自来驿馆,迎接药师。”

  云鸢抬头,一道闪电恰在此时劈落,刺目的白光中,王爷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争辩的话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喏。”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声声如战鼓催征。

  云鸢早早便回了厢房。待风延远与淮南王议毕要事,踏着更声归来时,却见那扇雕花木窗内仍透着昏黄的烛光。他轻叩门扉,未得应答,索性推门而入。

  屋内烛影摇红,映出窗前那个单薄的身影。少女静静伫立,素白的指尖轻触窗棂,仿佛在细数雨滴敲打的节奏。夜风裹着雨丝卷入,吹动她未束的青丝,在月白中衣上投下凌乱的影。

  他无声走近,从身后环住她。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两行清泪倏然坠落,在窗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子商......”她哽咽着回首,正对上他含笑的眉眼,喉间顿时像堵了团棉花。

  “这么不放心我?”风延远低笑,拇指轻柔地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那指尖的温度烫得云鸢心头一紧,攥着他衣襟的拳头狠狠捶向他胸口:“都要去闯鬼门关了,你还笑!”

  这一拳打得风延远闷哼一声,却将人搂得更紧。窗外雨势渐急,檐角滴水声与他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剩下的不过是刀光剑影的厮杀,你这小军师还得留着运筹帷幄,怎能去那修罗场冒险。”他眸色一沉,眉宇间浮起几分自责,“还是王爷顾虑得是。倒是我,总思虑不周。”指尖抚过她尖削的下巴,“这一路风餐露宿,你竟瘦了这许多。”

  云鸢将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王爷所虑不差,我若执意跟着,反会让你分神…...”

  风延远下颌抵着她发顶,喉间溢出一声轻叹:“莫忧。我与王爷都会平安。”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把握,“守卫虎牢关的是禁军,说不定还有王爷旧部…...”

  话未说完,怀中人儿突然挣开他的臂弯,转身奔向案几旁的包裹。风延远跟上前去,只见她从层层衣物中捧出一件金丝软甲——正是她闯风谍试炼时,他让风九送去的那件。

  “还记得风九当时说,公子让我随意处置,就是纳鞋底也行。”云鸢指尖轻抚过软甲上细密的纹路,想起风九当时那副别扭神情,不由莞尔,“这东西哪能做鞋底,多硌得慌。”她将软甲往前一递,眼中水光潋滟,“你穿上它。虎牢关箭楼林立,若是遇上弓箭手......”

  风延远抬手一挡,笑道:“过峡谷时我自会运功护体,寻常箭矢近不得身。”说着伸手轻刮她鼻尖,“倒是某个不懂内功的小丫头,才最该穿着这个。”

  两人推来让去,烛光映得软甲金芒细碎闪烁。

  最终风延远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颌蹭着她发顶轻叹:“寅时就要动身了,你就依我这一次,嗯?”

  身前人滚烫的胸膛让云鸢心头发颤。她仰头望进他温柔的深眸。忽下定了决心,蓦地踮起脚尖,重重吻上他那两片薄唇。

  她整个人几乎压在了他身上。

  那软玉温香的身躯和突如其来的炽热如浪潮般涌来,让他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余胸腔轰鸣。

  这些日子他们夜夜同榻而眠。他会拥她入怀,深长湿热地缠吻,随后便戛然而止,只将她紧箍身前,一动不动。

  她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喘息、滚烫的体温,以及那令她面红耳赤的坚硬触感。

  她知道他在等。

  她不想让他等了,明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女子以灵巧的舌尖诉说着心意,却忽觉双肩一紧——他竟将她稍稍推开。

  她怔怔地望着他,一时无措——他……不想么?

  风延远强抑胸中翻涌的情潮,气息粗重:“鸢儿,我怎能在这样的时刻对你……”

  “就因为是这样的时刻……”云鸢声音哽咽,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

  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坚定:“等过了这道……等王爷亲自来寻你取药之时,”他唇角微扬,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我便带着聘礼一同来寻你,可好?”

  云鸢泪中带笑:“我本是风家奴,何须聘礼。”

  “要的。”风延远轻声回应,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一字一句如誓言般郑重,“一定要的。”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的声响,一声声,似在数着离别的更漏。

  天明如约而至。

  檐角残存的雨滴无声坠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淮南王端坐马上,玄色劲装被晨雾浸得愈发深沉。马匹不安地踏着前蹄,在潮湿的泥地上留下浅浅的蹄印。

  三十七名亲卫已列队完毕。这些老兵此刻都换下了乔装的布衣,披上了铠甲。铁甲上的水珠顺着甲叶滑落,在晨光中泛着银光冷冽。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雾气中回荡。

  淮南王缓缓策马从队列前经过。他的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那个额角有疤的曾在芍陂救过他的命;那个总爱说笑的小个子箭术最好;最边上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家里刚添了孙子...…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临别赠言。当最后一名亲卫的面容也刻进心里,淮南王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风延远与肖统领默契地催马上前,一左一右护在两侧。三十七骑同时上马,铁甲相击之声如金戈交鸣。马蹄踏碎积水,泥浆飞溅,却在落地时诡异地保持着整齐的节奏。

  这支沉默的队伍就这样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只留下驿道上一串串深深的马蹄印。

  山脊线上,云雾终于散尽。

  淮南王一行转过最后一道山崖,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关前空地上,黑压压列着一支玄甲军队,森然肃立如铁铸的城墙。

  风延远眯起眼睛,阵列前的旌旗,每一面都绣着禁军独有的金纹。肖统领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对方阵前忽缓步走出一骑白衣。那人未着片甲,只一袭素白深衣。白衣人在十丈外勒马,与二人隔空相望。

  风延远微微一愣,此人竟是在八公山寿春宴见过一面的无极门掌门——公孙白。

  “王爷。”公孙白在马上行了个标准的文士揖,宽大的衣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淮南王握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孤竟不知,公孙先生何时投了赵王帐下?”

  公孙白微微一叹,“身不由己啊!”

  “先生今日是奉令来取孤性命了?”

  “赵王确有密令在此。”

  “密令?”淮南王突然大笑,笑声在峡谷间回荡,惊起一群栖鸦,“那老贼到今日还要这块遮羞布?”

  公孙白深深叹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臣实在不愿与王爷兵戎相见,然赵王之令不可违逆。若王爷肯就此折返,臣只当王爷从未至此......”

  “折返?”淮南王声音低沉,压抑的怒火在字句间翻涌,“本王家眷尽在洛阳城中,难道要本王就此亡命天涯?”

  他猛然回首,目光扫过身后每一个将士的面庞,“还是要本王眼睁睁看着这些将士的妻儿老小,任那奸贼宰割?”

  手中长鞭凌空一振,爆出清脆的炸响,指向青天白日,“赵王囚禁圣上,玷污圣旨,把持朝纲——莫非还要本王做那缩头乌龟,坐视皇兄受辱?!”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而出,在峡谷间激起阵阵回音。将士们的刀剑随之发出铮鸣,仿佛在应和着主将的愤怒。

  公孙白仰天长叹,衣袂在风中翻飞:“臣所求不过两全......”

  “先生好意孤已心领。”淮南王冷笑,“不必再多费唇舌,回去整军备战吧!”

  “殿下且容臣一言。”公孙白抬手止住,“禁军昔日亦曾受殿下节制,这些将士对王爷素来敬重。此番......”他顿了顿,“臣已稍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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