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87)

  可此刻,她反倒畏缩了。

  她怕…...这不再只是权宜之计,而是……对族人的背叛。可这颗怦然跳动的爱欲之心……又何尝不已是一种背叛?

  云鸢低下头,轻咬下唇,声音细若蚊呐。

  “我…...还没想好。”

  风延远蓦然一笑,屈指轻刮她小巧的鼻尖:“又在瞎想些什么。”

  待她抬眸时,他已翻身坐起。

  “你去哪儿?”

  这听松阁虽大,正经寝具却只这一套——连淮南王赐下的鲛绡帐都默许挂在此处,分明也是把她当作了风延远枕边人,就连阁中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哪个不是将她当作半个主子看待?

  “外间书案旁有个侍读榻。”他边说边整理衣襟,“我睡那里。”

  云鸢慌忙抱起锦被:“夜里凉…...”

  话音未落,那床衾被已反被他裹在她肩上。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凉些正好。”

  门扉轻合的声音惊动了案头烛火,晃动的光影里,云鸢攥着被角,怔怔望着那扇将他身影隔断的雕花门。额间残留的温度灼得她心口发烫,比方才缠绵时的热吻更教人无措。

  第74章 狡兔三窟

  清晨的玄鹤堂刚卸下门板,守夜药童正揉着惺忪睡眼,被立在晨雾里的少女惊得倒退半步。

  待看清来人,小童不情不愿地引着云鸢穿过弥漫着艾草气息的前堂,来到松鹤子特许她使用的药室。

  “劳烦。”云鸢递过一张方子。

  药童就着天光细看,突然瞪圆了眼,“姑奶奶这是要做甚?”

  云鸢指尖轻抚自己脸颊,晨曦透过窗格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流淌,笑道:“试个玉肌方子。”

  “嗤——”药童把方子拍在紫檀台上,“都是些珍稀玩意儿,我可做不了主…...”

  话音未落,却见云鸢已将三片金叶子压在方笺上。

  “加急。”

  药童眼睛放光,抓起金叶子窜向库房:“......得!一大早上开地窖!”

  云鸢的目光扫过墙角药炉,指尖轻抚那些焦痕,父亲教导的方子一字一句浮现在心头。她不由轻声叹息。不知这些年她所行之事,父亲九泉之下可会频频摇头?倘若大仇得报后还能活着......她定要将父亲留下的方子一一制成,更要完成那些未竟的药方。

  药碾吱呀作响,炉火映得她双颊微红。云鸢全神贯注地调配着药材,丝毫未察觉松鹤子已在门外驻足多时。老者抚着花白长须,望着她娴熟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古月匆匆踏入药室时,蒸腾的药雾中,云鸢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琥珀色的浓稠药汤从蒸炉中取出。药汤泛着莹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有母虫寻迹,游枭并未打草惊蛇,只远远缀着。而且绿绮也并未远遁,黎明时分反而折返寿春城内。作为天下闻名的医圣,松鹤子的玄鹤堂自然是绿绮的首选来处。

  当那半掩面纱的女子揭开遮掩时,露出的半边脸庞已然血肉模糊,皮下隐约可见无数白丝虫蠕动纠缠。守在一旁的小药童只看了一眼,便扶着门框剧烈干呕起来。松鹤子虽以金针秘术替她逼出数十条活虫,但那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面容,终究是药石无医。

  绿绮踉跄离开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却忽似打定了什么主意,冲入一家马厩随便牵了匹马,径直朝西城方向疾驰而去。

  “游枭在跟着。”古月看她望着热气氤氲的药汤发愣,“你何时动身?”

  云鸢抄起案几上的连弩,动作利落地甩上肩头。玄铁打造的弩机与箭匣相撞,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现在。”

  闹市人声鼎沸,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在街角一闪而过。他们借着幌子的遮掩,时而踏着茶肆的飞檐,时而踩着酒楼的栏杆,几个起落间便穿过大半个城区,活似两只在屋脊间追逐的黑猫。

  二人正伏在一处废弃阁楼的飞檐上。这个位置既能将绿绮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又恰好避开了她的顺风耳。

  待看清绿绮钻入的地方,云鸢不由一怔。

  那是万利坊。上次追踪那个老人直到此处,她和风延远掘地三尺,耗了整整两个时辰,却一无所获。

  古月眯缝着眼睛瞥了眼坊外,一道白影在林间晃了五下,三长两短。

  “绿绮……”古月皱眉道:“在坊内消失了。”

  “消失?”

  “应有机关,需入内查探。给游枭发信儿?”

  “我去。”起身时,云鸢又道:“他曾在城外暗桩设过自毁机关,用硫磺硝石引发爆炸。等会我独自进去,千万让游枭保持距离。”

  古月微愣,略一沉吟道:“应当不会有硫磺硝石。淮南王城防森严,那些东西在城外尚有可能,但绝进不了城。”

  “好......”云鸢微微颔首,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待我进去后,你速将消息传至客舍的远风卫。等他们赶到时,无论成败,应已有了定论……”她微微一顿,“他们在明处行动,你们在暗中策应,务必断了坊内人的退路。”

  “通知风卫?”

  “嗯。这样不会暴露游枭。”

  云鸢这样说着,心中却想着风延远那双温柔忧伤的眼睛。此番是生是死,总要给他......留个交代。

  古月望着少女的身影如飞鸟般,掠至万利坊。

  推开万利坊那扇斑驳的桐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厅堂内光线昏暗,空无一人,寂静中只余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下浮动。

  自那日后,游枭一直暗中观察此地,从未见人迹往来,本以为已是一处废址了。

  她环顾四周,蒙尘遍布的坊内,有几处却显得异常干净,像是刚被人匆忙擦拭过——是方才绿绮留下的痕迹。

  看来,这屋中的确暗藏机关,只是远比预想的复杂。

  她想沿那痕迹伸手试探,却在触碰前蓦地停住。此前他们早已试过一砖一瓦,必然不会这么简单。

  云鸢退后一步,重新审视所有被擦拭之物。

  西边的铜铃,东边的木匣,居中案几上的陶罐,南边的烛台——西金、东木、中土、南火……这是五行,可还少一个。

  她回头看向身后:院中的水井,居于正北。

  风氏皆善奇门遁甲之术。难道是遵循五行相生相克之法的顺序?

  她伸手想先去触碰那铜铃时,忽又一顿——若是如此,风延远为何当初未能发觉?

  她又退后一步仔细观察。

  风延远亦深谙奇门之道,若此机关仅是依常理布下的五行相生相克之局,绝无可能瞒过他的眼睛。而风啸冥饱受奇门囚禁,心术险诈,必然倒反天罡,违背常理。

  云鸢蹙眉凝思:若她是风啸冥,又会如何布这一局

  ?

  蓦地,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澈——是毒!

  再度环视,那些静默的器物仿佛霎时蒙上一层诡谲之意。她心底一沉,不再迟疑。轻转烛台、铜铃、井上辘轳——火熔金而生水,混水化毒,正如毒杀先皇后的那杯金屑酒。

  还余木匣与陶罐。

  她捧起陶罐,入手沉滞,罐底也无任何异样;指按木匣机关,匣盖应声而开,其中空无一物。

  令她心头微沉的是,所有留有痕迹之物皆已触发,这屋子却依旧沉寂如初,纹丝不动。

  她眉心愈紧。奇门遁甲之机,关键在于寻得“遁去的一甲”,从而叩开生门……

  她倏地一怔,随即冷笑。怎可又忘——风啸冥自诩人间阎罗,怎会大开生门?他为人留的,只会是死门!

  先衍毒势,再以毒克尽万物。

  依序而动:烛台、铜铃,而后木匣、陶罐,最后握住井上手柄转动辘轳。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转动声自地底传来,眼前地面缓缓向下倾斜,裂开一道仅容纤薄身形通过的黑色缝隙。

  云鸢迅速脱下外衫,塞入缝隙与地面之间,随即侧身滑入。

  刚一坠地,她便抬头望去——那道缝隙正在缓缓闭合,夹于其中的外衫随风微动。

  她向下看去,幽深尽头,似有一点烛影摇曳。

  待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她终于看清:脚下并非虚空,而是一道陡峭向下的石阶,没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转过第一道弯时,霉味混着腥气扑面而来。她指尖扶着潮湿的墙壁缓步下行。阴冷的气息钻入鼻腔,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转过三个弯后,腐臭之气愈发浓烈,那摇曳的烛火却愈发明亮了。

  待她屏息探头望去,却赫然见数十张惨白的人脸悬于半空,在昏暗烛光中如恶鬼般朝她扑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压住惊呼——再定睛看时,才发现那竟是一张张被完整剥下的面皮,有的还连着脖颈,下面空空荡荡的,皆悬挂在木架上,随着阴风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云鸢强忍翻涌的呕意,踏步而入,鼻翼微动,细细分辨着腐臭中每一丝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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