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_三猫【完结】(3)

  桃夭倾身打量着少女稚嫩的面庞,轻声道:“你既要与风家那两头猛虎博弈,这些个讨赏的江湖杀手,又算得了什么?”

  她指尖轻抚过云鸢的鬓角,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记住,活下来。”

  第2章 百草萧萧

  马车辚辚前行,碾过路上的落叶。

  云鸢低眉顺目地坐着,纤长的手指紧攥着靛蓝布包裹。车厢内,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缩在角落——她叫秋棠,原定入选的两个婢女之一,一路都在绞着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将那青布包袱抠出洞来。

  卢大娘上车后又训斥了几句,两人只诺诺应是。不知何时,这位管事嬷嬷竟已酣然入睡,此刻正仰着脖子,张着嘴发出阵阵鼾声。

  云鸢用指尖轻轻挑起车帘一角。马车已驶过喧嚣的闹市,转入城郊荒径。极目远眺,但见黄沙漫卷的荒原尽头,一座孤楼突兀地矗立在天际线上。

  车轮终于停止了转动。

  暮色里矗着座灰扑扑的客舍,檐角铁马锈迹斑斑,上悬着的青白旌幡在风里咳出喑哑的调子。两列玄衣护卫如石雕分立门前,腰间弯刀闪闪映着残阳的霞影。

  “可是到风家了?”秋棠攥着帕子贴过来,茉莉香粉混着冷汗味。

  云鸢摇头,目光掠过二楼东厢半开的窗——那里垂着幅褪色的帘子,此刻正无风自动。卢大娘尖利的嗓子已穿透车帷:“都麻利些!误了时辰的仔细皮肉!”

  客舍天井里早立着二十来个女子。

  云鸢眉头微蹙。看样子这夜是要留宿客舍了。去风家的路虽然远,却不会一日不至。难道是又有了什么变故?

  推开门,霉味混着新铺的稻草气扑面而来。通铺最里侧坐着个圆脸女子,正将粗麻褥子拍得啪啪响:“俺叫春杏!卢大娘嫌这名儿俗气,给改叫玉竹了。”她一口本地腔,袖口磨得发亮,“家里七个弟妹等米下锅,能进风家倒是造化。”

  秋棠刚露出戚色,玉竹却笑着往嘴里抛了颗盐渍梅:“总好过嫁给村头瘸铁匠不是?听闻远公子尚未及冠......”话音未落,邻铺醉仙楼的两个女子传来声冷笑。玉竹瞥了眼过去,又转回头接着话茬聊,只当没听见。

  窗边榻上的素衣女子始终闭目养神,纤腰如松柏挺直,透出几分经年淬在骨子里的板正。

  暮色渐浓时,烛火将八个女子的身影投在斑驳墙上,恍如皮影戏开场。穿绿衫的小丫头抽着鼻子:“大公子去年在码头......”话没说完就被人截住:“要说还得是二公子,上月为醉仙楼的头牌一掷千金......”

  云鸢默然听着。

  从少主风延昊血洗漕帮的旧事到二公子风延轩那柄镶着鸽血石的麈尾扇——少女们嚼着风家秘辛,如同分食一碟桂花糕。却无人说得清楚三公子风延远是何模样,又为何月月添新人,正如无人注意送膳婆子指甲缝里的朱砂色,与窗棂上新糊的桑皮纸下,那抹怎么擦也擦不净的焦黑。

  屋内花烛闪烁,菜香扑鼻,和着少女们的笑语,好似令人晕眩的梦境。云鸢指尖摩挲着窗棂缝隙向外望去,檐角铜铃不知何时哑了声响,护送她们的玄衣卫如同被夜色吞噬了般消失的无影踪。

  飨足饮酣,困意上头,几人迷迷糊糊地回了自己榻子上昏睡了过去。待更漏指向子时,满屋笑语已化作了此起彼伏的绵长呼吸。

  却是此时,那傍晚一直闭目养息的素衣女子却忽自榻上弹起身子,快步扑向门扉,才推开半掌宽的缝隙,浓烟便如毒蛇窜入。

  “起火了!”她惊道。

  不知何时那圆脸的玉竹也下了榻,一一观摩这些酣睡痴相,嗤笑道:“蒙汗药混在饭菜里,也是俗套。”

  话音未落,房梁爆裂声裹着火雨坠落,映亮了她眉间褶皱。门缝已游出赤蛇信子。但整座客舍在噼啪声里沉睡如坟,满堂安详地候着焚身烈焰。

  “可是冲着风家来的?”

  “这点微末伎俩算计风家?此处不过些末流仆役。”

  “构陷倒比暗杀容易——毕竟人命堆得山高。”

  “都是些草芥,于风家不过指缝漏些银钱。”

  “许是察觉有杀手混入,索性将这一群蝼蚁烧作飞灰!”

  “未必。这手段倒像是……”火舌在玉竹眸中跃动,余光瞥见云鸢微微颤动的睫毛,话音戛然而止。

  那素衣女子心下主意已定,无暇揣测她未尽的半句,只倏忽跳出窗外,消失在了夜色里。

  玉竹的绣鞋停在云鸢榻前三寸,却见少女中衣领口歪斜,露出段纤细脖颈——没有习武之人的筋脉贲张,唯有玉膏常年浸润的雪肌玉肤。她的呼吸轻浅均匀,与周遭昏睡的丫头别无二致,只是每当火舌爆裂声起时,睫羽微微颤动。

  玉竹指尖一抖,帕角掠过火舌,一粒猩红火星便衔在绣线间。她手腕轻转,那点赤芒如萤火坠向秋棠云鸢之间,瞬间点燃了秋棠散落的青丝。

  嗤——

  发丝蜷曲的焦味尚未漫开,云鸢的素手已横空截住火舌。掌心压灭火星的刹那,袖口金线绣的鸢尾被燎出个焦黑的洞。

  “啧,泥菩萨过江…...”玉竹倚着窗棂轻笑,火光明灭间,她虎口的茧子泛着青铜般的光泽。

  “都是可怜人,姐姐这是做甚?”

  “我好奇呀。”玉竹凝视云鸢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冷笑道:“这般死局,妹妹却如此淡定。只可惜这装睡的功夫欠些火候。”

  云鸢眸中映出跳动的火光:“既是死局,你怎还在此盘桓?”

  “倒要问问你这伶俐人儿,既醒着为何不逃?”

  “这迷香迷倒的是谁,迷不倒的又是谁,姐姐心如明镜,倒是在考妹妹?”云鸢素手拢拢乱发,“既昏沉睡去便不觉火起,又如何会逃?”

  迷倒的是能做婢子的,迷不倒的是别有心计的江湖刺客。跳窗的自以为逃脱了火海,却不过是投入了风家精心编织的罗网。

  玉竹看向那洞开的轩窗,她本见那素衣女子功夫了得,结了金兰,哪知她却是个莽夫,竟连这点玄机都参不透。

  玉竹又回头打量着云鸢。

  火影摇红间,她吐息轻浅得近乎刻意——这般粗疏的敛息之术,莫说江湖浸淫之辈,便是寻常暗桩也当做得更妥帖些。偏生这女子既未受迷香所制,临着舐上窗棂的赤舌亦安然自得。

  “妹妹好定力。不知自何处来,为何事去?”

  云鸢轻浅一笑道:“鸢儿是百花楼的舞姬,姐姐不早问过了?”她目光瞥见玉竹虎口老茧,忽声音一沉道:“若要问为何……或许是都见过风三公子挂了这无量榜头?”

  玉竹微微一怔。

  窗外火舌吞吐,将两人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燃烧的门框轰然倒塌,灼热气浪瞬间席卷而来。

  玉竹身形暴起,青筋毕现的手掌如铁钳般扣住云鸢咽喉:“打哑谜?”她凑近云鸢耳畔,声音森冷,“要不要姐姐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给这场大火添个彩头?”

  云鸢的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涨红的脸上却浮起一丝诡笑。她唇瓣翕动,吐出一个气音:“听…...”

  玉竹指节一僵,忽听得楼板传来三轻一重的震颤——这是昊风卫独有的夜巡暗号。她猛地甩开云鸢,身形如游鱼般滑入被衾。

  云鸢顺势翻身面壁,努力稳住呼吸。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尖上。剑鞘与铁甲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她甚至能嗅到护卫刀锋上未干的血腥气。

  脚

  步声在她身侧骤然一停。

  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突然,一道锐利的白光穿透眼睑——即便紧闭双眼,那锋芒也如毒蛇般直刺瞳孔,在黑暗中烙下一道灼痛的残影。

  云鸢不由得呼吸一滞:难道她便会在今夜……

  “馍馍是俺的……”玉竹突然发出黏腻的梦呓,还配合着咂嘴声。

  剑光微滞。

  黑暗中响起嗤笑:“这蠢货,梦里还抢食儿呢!”

  “行了,”另一个声音道:“收了三个,也够交差了。”剑回鞘中的声响,“灭火。”

  “被砸了半死的那个怎么处理?”

  “扔去乱葬岗。”

  脚步声渐远,云鸢却仍不敢放松。直到确定护卫走远,她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黑暗中,她听见玉竹几不可闻的轻哼,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

  荒原悬冷月。

  火很快熄灭了。客舍没了一丝光亮,只孤零零黑漆漆地静静立在风中。月往西移,越来越淡了。直到一声鸡鸣,将光亮一口气吹进了厢房。

  寅末卯初的光景里已有了窸窣窸窣的更衣声。菱花窗严丝合缝,雕门朱漆如新,昨夜焦痕竟似被晨露洗去了。

  云鸢瞥了眼那门扉暗处的半枚炭色月牙——这丁点烙痕倒成了火海余烬的独证。

  廊间钗环叮咚,少女们正笑嗔那三四个空落落的床榻:“定是半夜卷铺盖溜了,也不想想远公子这般年貌相当的富贵主家,可是打着灯笼也难寻。”说笑间已乌泱泱都下了一楼,各领个馍馍填个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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