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作者:三猫【完结】
简介:
为复仇,少女云鸢扮作婢子,潜入有秘术传承的传奇世家,来到了风延远的身边……
风起于永康元年,
青萍之末埋枯骨,九霄焚尽泯恩仇。
第1章 移花接木
元日刚过,晨光未醒。
街头寒冷寂寥,连昨夜那喜庆的爆竹都显得疲惫落寞。
百花楼的红螺堂内暖意氤氲。
四壁缠绕着绯色绫罗,绣帐低垂。雕花案几上,一盏新沏的茶汤正袅袅升腾着白雾。茶面微漾,映着桌沿那只骨节粗粝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手的主人是个丰腴妇人,虽穿着粗使仆妇的褐布衣裳,却端着主母般的倨傲。她正斜倚在榻上,眯着三角眼将少女从头到脚刮了几遍,忽而转头对身旁那妩媚娘子道:“桃娘倒是诚心,只是这丫头,云鸢,是这名儿吧?怎就能甘心端茶送水?”
桃娘掩唇轻笑:“卢娘这话问得......风家是什么门第,何况这可是公子身边的贴身侍婢......”
“风家自然不同。”卢大娘截住话头,眼角斜睨着云鸢,“只是这丫头出身栖鸾阁,这副身段模样......桃娘当真舍得这棵摇钱树?”
桃娘“噗嗤”一笑:“呦!原来卢娘担心的是这个。”纤指抬起云鸢的下巴,“奴家自然千般不舍,奈何性子太冷了些。您瞧这皮相是极好的,偏生学不会半点风情。去年就及笄了,到现在还是见客就躲。我们这地方,可养不起这样的,再过几年可就是赔钱货了。”
她凑近卢大娘耳语,“再说,这不正是给卢娘赔罪么?这批丫头里,能及得上那浪蹄子姿色的,也就这个了。”
卢大娘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桃夭口中的“浪蹄子”,正是先前选定的那个丫头。风家此番采买奴婢,专为三公子挑选贴身侍婢。教坊司的丫头自然有她们的好处——模样周正,伺候人的本事更是那些粗手大脚的农家女比不得的。
可这烟花之地,腌臜事也不少。卢大娘素来谨慎,这将来可能要近身伺候的丫头,岂能容得不干不净?偏生昨夜撞见那丫头私会情郎,气得她当场发作,闹得整个百花楼鸡犬不宁。
桃夭又是赔银子又是赔笑脸,可这精明的卢大娘却是直到见了云鸢才消停了下来。她心里清楚,单是这丫头一曲折腰舞的功夫,就抵得上十个寻常婢子的身价。
“清冷点倒无妨......”卢大娘嘴角扯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三公子倒是最烦那些个往跟前凑的狐媚子。”她突然俯身,“但公子挑剔的很,若得了机缘伺候,这机灵劲儿还是得有......”
云鸢声音细如蚊呐:“奴婢省得。”
卢大娘掂了掂沉甸甸的银袋,心满意足地塞进了深袖中,又吩咐道:“给这丫头半个时辰收拾细软,辰时三刻跟着采买的车一道走。”说罢掩嘴打了个哈欠,扭着腰肢往内室去了。
待那脚步声渐远,桃夭反手合上雕花门扉,再转身时,只见方才还低眉顺眼的少女已挺直了腰背。晨光透过窗棂,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哪还有半分怯懦模样。
桃夭广袖一甩,冷硬道:“倒是好手段。连我也算计!”
云鸢双膝落地,青石砖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谢师父成全。”
“师父?岂敢?您可快起来,莫要折煞了奴家!”
少女目光追着桃夭央求,“师父……”
“不让你往那火坑里跳,倒成了我的不是!”
桃夭广袖一甩坐了榻上,那绣着并蒂莲的裙裾在榻边绽开,指节“笃笃”地敲着矮几。
云鸢膝行上前,突然将脸埋进桃夭的裙裾。桃夭去推,却被她死死抱住双腿。两人拉扯间,云鸢的簪子“当啷”落地,青丝如瀑散开。
“罢了。”桃夭终是泄了气,任由她抱着,“你这丫头,是铁了心要闯那龙潭虎穴?”
云鸢在她裙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说你的盘算。不许再瞒我。”
“那情郎会夜半爬墙,是因我差小乞丐送了绢书。卢大娘‘恰好’撞见,也是我引的路。”
桃夭气恼的叹了口气。她早就想到,昨夜卢大娘发疯般撕扯那少女头发时,云鸢怎会“刚好”捧着冰帕子出现,又怎会“情急之下”说出愿顶替的浑话。
“还有呢?”
“筛选奴籍时,我也将文书递给了风家护卫筛选。”
“你!”桃夭猛地站起,珠钗乱颤,“风家少主的护卫为着拿捏软肋,专挑有亲眷的婢子。你递上去不是明摆着…...”
“正是要他们筛掉我,然后再来这一出狸猫换太子。”云鸢仰起脸,“风家两位公子互斗已久,风家少主送去风三公子院中的婢子都活不过半月,那位三公子…...”
“风延远?!你当他是省油的灯?能让风延昊这黑判官绞尽脑汁窥伺控制的……”
“所以我要让风三公子知道,我不仅不是少主的人,还是昊风卫的肉中刺。”
“那又如何,求他庇护?”桃夭冷笑一声,眸中寒光如刃,“痴人说梦!那风延远深居简出,性情乖戾,传闻他连自己院里的下人都鲜少正眼瞧过,你凭什么以为他会护你?”
云鸢不慌不忙,只轻轻抬眸,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桃娘送进风家的花谍,个个合规矩,却几乎全折了,不是吗?”
桃夭呼吸一滞。
花谍——百花楼最锋利的刀。
明面上,百花楼不过是寻常教坊司,倚红偎翠,歌舞升平。可暗地里,那些被精心调教过的女子,虽然无家可归,却又不甘为奴为娼,便以命作赌,或为名利,或为恩仇,潜入权贵府邸,成为最致命的谍。
而风家,却比任何龙潭虎穴都更凶险。
江湖上,风家自谦只是半个“士族”,有些“门路”,可谁不知,他们盘踞荒野之外、深山之中,却手握天下秘辛?那些消息如淬了毒的蜜,权贵们既垂涎,又恐惧。多年来,不知多少世家大族暗中遣人潜入风家,可那些谍者,最终都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花谍都是十年磨一剑,不仅心性沉稳,精通谍术,更懂得千人千面。就是这样,潜入风家都活不下来几个……而你——连说谎都还会脸红,为什么就能活下来?”
云鸢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就因为我不是花谍。”
桃夭一怔。
“既然伪装总是不成,不如送一个真实的婢子进去。”云鸢轻轻抬眸,似笑非笑,“看看能不能在两位公子斗法的悬丝上……活下来。”
桃夭沉默片刻,终是摇头。
“那卢婆子贪财,眼皮子浅,好糊弄。”她指尖绕着帕子,嗓音微沉,“可昊风卫——那位少主风延昊的护卫可是豺狼恶犬……你这般入风家,宛如稚子怀璧过市,是明晃晃的活靶子……这是与虎谋皮!”
云鸢垂首,“那些陨殁的花谍……哪个不是与虎谋皮?”
桃夭指尖轻叩案几,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样子这次是真劝不住你了。”她说着,眉间蹙起一道细纹。
云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我同师父学艺,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潜入风家。”
“怎偏就今日沉不住了气?”
云鸢顿了顿,眼中锋芒微闪,“因为前几日那个花谍中的毒……我八年前应该见过。”
桃夭心头一紧。前些日子花谍带回来一条可通风家深宅的暗线——一个早于八九年前潜入的谍中有一人还活着,可以旧线联络。这本是个好消息,但骇人的却是,这已逃出生天的花谍——那具二十芳华的躯体——竟在一日之内枯槁如百年老妪,连指甲都层层剥落。
“那个毒……你是认为他还活着?”看见少女笃定的点头,桃夭眉头紧蹙,“可是这些年,皇后的鹰犬掘地三尺都不见他半点踪迹……”
“花谍传回的消息隐晦,我反复琢磨了几日,心中也有了些盘算……”她轻轻抬眸,“您没发现么?这些关于三公子起居的记载......分明是在教人如何避开他的逆鳞。”
桃夭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风延远或许是关键……”
"嗯。”云鸢将额头抵在桃夭膝头,声音轻
得像叹息。
桃夭沉吟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也罢。不过,你既要入风家,还有一事得做好准备。”嗓音骤然冷冽,“刚得的探报——风延远,被挂上了无量榜首。”
云鸢的身子微僵。
无量榜——江湖上最凶险的悬红令,登榜者,不死不休。榜首之位,更意味着风延远如今已是众矢之的,无数亡命之徒会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潜入风家,誓要取他性命。风延远纵不疑她是少主的人,也可能将她视作杀手。她甚至可能还未踏进远风院,就被当作垫脚石碾碎。
云鸢忽地低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狠绝:“看来这入风家的路......也得踩着刀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