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黑灯瞎火的,奴仆们聊了半个晚上,才昏昏睡去。外宅女奴的通铺里,秋棠的眼睛瞪得滴溜圆,把整个人缩成了个球,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她死死咬着被角,眼前尽是云鸢临别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地牢阴湿,铁链在石墙上投下狰狞的暗影。炉中烙铁烧得通红,将风武那张刀疤脸映得忽明忽暗。
“自作聪明。”他靴尖碾过地上枯草,在云鸢面前站定。
云鸢抬眸,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奴婢愚钝,不知何处聪明了?”
风武冷笑,将一卷罪状甩在木桌上。羊皮纸展开时扬起细碎尘埃,露出朱砂写就的罪状。
“这般细嫩的手,烫坏了可惜。”他指尖抚过烙铁,青烟腾起,“画了押,留你全尸。”
云鸢执起罪状。上面详述她如何窃取主母赏赐,如何被卢大娘撞破,最后竟将老妇人推入湖中,言之凿凿,连抛尸的时辰方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风武盯着她从容翻阅罪状的模样,冷笑:“令牌都到手了,偏要放什么风筝。教坊养出的小妮子,果然与众不同。”
“卫君封了回远风院的路,又特意留出林苑角门出风家,这份放生的‘好意’奴婢实在领不起,只怕是…...”她抬眸浅笑,“若真逃出去,这罪状上不过是多添一句‘追捕时误杀逃奴’吧?”
风武脸霎时冷了下来,哼道:“你以为留下就能活命了么?”
“奴婢愚钝,有一事实在不明。既然难逃一死,不如卫君给个明白。”
“别废话,赶紧押了。”风武不耐烦道。
“既然奴婢碍了卫君的眼,直接杀了便好。何必煞费苦心做一出闹剧,害死无辜的卢大娘?”
风武抄起火钳,拨弄炉中烧得通红的烙铁:“那老货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竟敢在选人上动手脚,竟混了三四个刺客进来。”烙铁提起时,火星四溅,“用她的命换自己全家平安,值了。”
灼热铁片在黑漆漆的湿牢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光,热气迎面而来,眼见着那透红的三角铁逼近面颊,云鸢不仅未躲分毫,还忽一前倾,迎了上去。
风武狞笑的脸倏然一僵,慌忙后撤,随即羞恼成怒,烙铁"当啷"砸回炉中,瞬间溅起金晃晃的火花。
“你!找死!”
云鸢冷笑:“奴婢真是好奇。昊风卫是少主的人,却在处置奴婢上束手束脚,不仅要编排一出戏,还要威逼画押认罪。难道就是因为……奴婢是远风院的人?”
风武怒喝道:“就是远风院的人,昊风卫也照样去拿!”
“那为何少主不在时,”云鸢轻声打断,“昊风卫从不敢踏入远风院半步?”云鸢抚过腕间红痕,“这事儿还未开审呢,若在我身上留了刑伤,三公子问起来......卫君怕是不好交代?”
风武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丫头。她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像只伺机而动的野猫。他知道今日这押是画不成了。他不仅不能用刑,甚至除了唬她,什么都做不得。风三公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准备了这么充足的证据,犯不着落个屈打成招的话柄。他自己不足为惜,但不能给少主添麻烦。
他抓起那罪状扔了火炉里,羊皮纸瞬间卷曲焦黑,化作几缕青烟。
“画押自然方便些,既然不愿,不画也罢。但人证物证确凿,你是死罪难逃,就是三公子也不能违背风家的规矩。”
“奴婢昨日从未踏足林苑,更不知卢大娘如何落水。那等禁地,难道还有人证不成?”
“哈哈哈!”风武突然大笑,震得铁链哗啦作响。他俯身逼近,阴影将云鸢完全笼罩:“账册上盖着远风院的朱印,而你的细软却在死者身上。”他猛地扣住云鸢下巴,“昨日少主亲临远风院,三公子身边最亲近的护卫婢女都在场。你说,谁能为你作证?”
云鸢心如明镜:昊风卫日间以少主在远风院为名,阻拦她回远风院,就是为了不让远风院中人为她作证。外宅奴仆也根本不可能为她作证,若真有人作证,也会被构陷致死。
“在这风家大院,”风武松开手,冷笑道:“不入少主眼的奴才,有几个能活得长久?”他转身走向牢门,铁靴踏地声声刺耳:“好好享受最后一夜。明日,且看三公子如何处置一个杀人逃奴。”
牢门轰然关闭,最后一线火光也被隔绝在外。黑暗中,云鸢的指尖轻轻抚过掌心那道浅浅的红痕——那是下午放风筝时被麻绳勒出的印记。
第10章 不速之客
次日拂晓,罪奴院前已聚集了不少奴仆。按风家规矩,盗窃逃奴之罪押走处决前,要当众公示审判后先当众杖刑,以杀鸡儆猴。可惜猴子们常常不认为鸡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反倒将这清晨当作难得的消遣,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
秋棠瑟缩在人群最末,冷汗早已浸透衣襟。她死死咬着嘴唇,连啜泣都不敢出声,生怕引来旁人注意。
主审此事的管事此刻汗如雨下。这个平日里在外宅作威作福的矮胖男人,此刻却像个鹌鹑般缩着脖子——这不过是一个逃奴小婢子的盗窃罪审讯,怎么不仅昊风卫突然要监审,连远风卫也乌泱泱列入了院子。
东侧昊风卫一色玄黑劲装,腰间悬着乌金令牌,在晨光中幽光冷冽。西侧远风卫则着靛蓝锦袍,银线绣的流云纹随动作若隐若现,腰间佩的皆是青玉令牌。两队人马各据一方,墨色与深蓝在晨雾中泾渭分明,宛如两道即将交锋的暗潮。
忽然人群如潮水般分开。风延远一袭雪白长衫踏尘而来,衣摆处银丝暗纹流转,腰间羊脂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
素来深居简出的三公子突然现身,惊得管事膝盖一软。公子来了,他到底还要主事儿不?他讪讪的作礼,憨憨的鞠躬。而那让座时的模样——那谄媚讨好的姿态,倒与他日日羞辱的人肉凳子奴隶如出一辙。
围观的奴仆们暗暗交换着眼色,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掩口偷笑。
风武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没想到三公子当真会出面。
有趣。他摩挲着腰间的乌金令牌,心中冷笑。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若三公子执意要保这丫头,少不得要在家主前折损颜面。为个小小奴婢自毁长城,这笔买卖,倒是少主赚了。
他余光瞥向跪在刑台中央的云鸢。谁能想到,这般弱质女流,竟能成为撬动远公子的楔子?
且看三公子如何破这死局。风武暗自盘算,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这局棋,横竖都是少主得利。
风九押着露种,将她重重按在云鸢身旁,双手呈上一卷供状。管事的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犹豫半晌,终是接了恭敬递给远公子。可这位爷连眼皮子也没抬一下。管事正纠结忐忑,忽被风九洪亮一嗓子吓了一哆嗦。
“昨夜远风卫彻查外宅,在露种枕下搜得此物。”风九抖开一块锦帕,露出一枚通行令牌,也递了上去。
风武皱起眉。他没想到这出入令牌会被栽到露种身上。
双方呈上的物证在案几上摆开:一方是盖着远风院印章的账册,以及从卢大娘尸身上搜出的首饰;另一方则是那枚要命的令牌。
风九目光扫过昊风卫呈上的证物,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这些物件中独独少了最关键的一样——远风院的印章。看来昊风卫翻遍外宅,终究没能找到那枚被云鸢藏好的印章。
云鸢矢口否认看到那些首饰,印章丢了也没法盖章取物,昨日更是见也没见过卢大娘。而露种不能解释她榻下怎么就多了个通行令牌,她心知秋棠偷了那令牌给了云鸢,便气急败坏的指着云鸢说是她把卢大娘的令牌栽赃到自己身上。
风九嗤笑道:“你都没见过这令牌,又怎知这是卢大娘的。难不成你是千里目,自台下也看得清这牌下‘卢’字?”
露种一时语塞,面红耳赤地想要辩解,却被风武一声厉喝打断。他阴沉着脸,心中暗恼——这枚棋子,终究是沉不住气。
本应简单的罪行公示变得复杂,管事的后背流的汗渗出了一滩尿床般的湿印儿。就在这紧绷时刻,昊风卫突然齐声行礼:“少主!”
风延昊一袭玄衣踏入院中,腰间悬着的乌金令牌泛着冷光。他步履沉稳地走到白衣胜雪的风延远
身旁,二人一黑一白,宛如阴阳判官临世,连院中的蚊虫都噤了声息。
“少主也来了。”风延远起身行礼。
风延昊唇角微扬:“你会来,我好奇啊。”
管事不敢插嘴,只悻悻地搬来把椅子。寻思二人怎么也得寒暄两句,他也好听听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结果这两人却未再多说一句,自顾坐了下来,两双寒气逼人的判官眼只不约而同的看向他来。
管事只觉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能逼着自己冷静,推下一个流程。下个流程是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