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无法再次开口追问,那些细节对于身处边陲小镇的她们而言,是羞耻不堪到避而不谈的。初二生物书上的知识,杨筱当然没忘。
镇上的卫生所总是人来人往,就这么陪着李茂秋去看医生,多少会落人口舌,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堪。但事情总归要有一个结果,杨筱也蹲了下去,轻轻拍着李茂秋因为急促抽泣而呼吸不匀下起伏的背,像是知道答案但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吗?”
李茂秋摇摇头,大声抽泣后的声音有些沙哑黏腻,“我...我不想他们知道。”
杨筱有些无措,她曾以为只要有书和知识就能解决这个世上绝大数麻烦,至少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但她现在只有深深的无力感,好像那些知识把她困住了,除了向外求助,她几乎想不到其他法子。
叹了口气后,杨筱慢慢站起来,眼前因为久蹲出现的黑晕让她越发烦躁,轻轻晃了晃头确保眼前黑晕消失后,她把哭得身体像一团棉花般瘫软的茂秋从地上扶起,“走,跟我回家说。”
第7章 公平
往常说着小话抬眼就到家的路程,今天却变得越发漫长,知了和蟋蟀也格外吵闹。
杨筱挽着茂秋,两人沉默了一路。杨筱甚至觉得茂秋呼吸的频率好像也轻柔了许多,于是杨筱觉得她此刻挽着的是一朵随时会被晚风吹散的蒲公英。
好在推门而入并未在石桌上看到周大舌,否则红肿着双眼的茂秋会更难为情,或者说不知所措。
“别担心,周叔应该是还没下完棋,先去我房间。”杨筱指指楼上,示意茂秋先上楼等着自己,她转身去院里取下晾晒的毛巾,放在手肘处,又拿着门边盆架上的脸盆进里屋倒热水去了。
李茂秋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端着一个蓝色脸盆过来时,眼眶又忍不住地泛红,喉咙里像是被人拿生锈已久而发钝的针刺着,密密地作疼。杨筱远远见她看着自己出神,走近后轻轻叫了一声“茂秋”,两人这才一起上了楼。
杨筱把打湿毛巾后又拧干递给茂秋,让她擦擦脸上的泪痕。
温热的毛巾盖在脸上的那一刻,李茂秋又哭了,眼泪像线一样,断断续续地从毛巾里掉出来,落在脚下的脸盆里,地上。
杨筱再也没办法故作大人的靠谱样,转过身,无声地哭泣。
“筱筱,你...你知道蔡小胖有个姐姐吗?”茂秋开口,话里带着哭腔。
杨筱不答,她怕一回答是或者不是,她的声音也会颤抖,也会带着哭意,她不能哭啊,她要和茂秋一起解决这件事,她要成为茂秋的依靠。
“你..应该不知道这事,他姐姐初二的时候...也是这样,蔡婶带着她...找了那个男的,是隔壁镇上开超市的,他们第二个月就结婚了。”茂秋说着说着居然笑了出来,那是杨筱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幸福的,不是开心的,好像是悲伤到没办法用眼泪诠释后带着无奈而遗憾的笑。
“你说,我不会也这样了吧...”杨筱还没等听完就突然回过身来看着她,用眼神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不会的,那又如何。”
“我没有听过蔡小胖姐姐的事情,但这件事没有确切的结果,不是吗?”
“哪怕是有了一个最坏的结果,那这一切凭什么要你来承担呢?该羞耻的该不齿的该被人唾弃的不应该是那个男的吗?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你来背负骂名,要赔上你的一辈子,之后成为全镇上女孩们的反面教材,用来规训她们,要她们自爱呢?这不公平的,茂秋。”
杨筱双手止不住颤抖,胸腔因为悲伤和愤怒起起伏伏,就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情绪一上头,内心里的呐喊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筱筱。是许夏娇的哥哥。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他答应要给我补化学,说什么都不要我的,让我每周六下午去他家。”提到他时,李茂秋声音忍不住的发颤,很是害怕。
“她家不是卖八角大料的吗?我说送他猪脚还能炖自家大料当补课费,他说什么都不要,我考得好就当报答他了,我真的信了。”李茂秋抖得无法在床边直立着身子,向后倒在杨筱床上,眼泪也一起倒在床单上,晕开一团。
“前几次去,他会不小心碰我手,碰我腿,但都和我道歉说不小心,我也没有在意。最后一次去,他家好安静,我听到天边在打雷,我说下次再来上课我没带伞,淋湿了容易感冒,他说不用担心,让我去他房间里找伞,说伞放在他衣柜里。我前脚刚进去,他后脚进来就把门反锁了,把我扯到床上,我的头好晕好晕,我大叫让他起来,他捂住我的嘴...”
“好了,茂秋。”杨筱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手搂着她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下顺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死死揪住床单一角,好像这样能止住她小声的呜咽。
哭累了的李茂秋就这么睡过去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杨筱见茂秋睡意沉沉,轻轻抽开长时间压在茂秋身下导致略微有点发麻的手,又把她鞋袜脱掉,拿来凉被给她盖上后,垫着脚离开了房间下了楼。
她在堂屋里有个存钱罐,虽说是存钱罐,其实只是一个早已掉漆的铁皮盒。
里面存着她卖黄葛兰花串和一直节省下来的零花钱,花串不值钱但也赚了小两百,加上零零碎碎的闲钱,至少有五六百了,去市里的车票至少是够够的了,至于医院检查的钱,她先找周叔借一点吧,以后一定会还给他的,只是茂秋实在是不能再等了。
她刚走出门去寻周大舌,就见门口和棋友挥手的周大舌,小跑过去,气还没喘匀话就出口了,问周叔能不能借自己五百,想和茂秋去城里玩。周大舌听完后还有点高兴,呵呵笑了两声后迈进门槛拿钱去了。
杨筱站在院子里,风吹着黄葛兰叶子,沙沙作响,明明是凉爽的晚风,该让人感觉到惬意而舒心的,她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善意的谎言终究还是谎言,不是吗?
周大舌看她在院里直愣愣地发呆,于是走到她跟前,塞了八百块给她,磕磕绊绊地说着让她明早和茂秋买最早的一趟去市里好好玩,杨筱嗓子眼儿越发酸涩,摇摇头说今晚就想去,其他的原因是一句也开不了口了,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周大舌见她拧着眉又不开口,担心地问:“你...你们去市里...这会儿怕是没车了...明天再...再去吧,晚上..我担心呐...”周大舌话还没说完,杨筱就攥着钱一把搂住他,一直摇头,眼泪簌簌滚在周大舌肩上。
“周叔,我和茂秋今晚就得去,不能再拖了。你放心啊,没事的,再说了我还记得周岐电话呢,有事我找公共电话给他打过去就行了。”杨筱的声音埋在周大舌怀里,变得闷哑起来。这语气周大舌一听心更慌了,但没继续追问,用粗粝的手摸了摸杨筱的头,让她等等,他去问问镇上小卖铺子,今晚去不去市里拉货,看看能不能捎上她俩。
杨筱点点头,说好,她上去叫茂秋。
周大舌转身就向夜里走去,直到杨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晃了晃神,跑上楼叫醒了李茂秋,说带她上市里检查去。
李茂秋听完又哭了起来,话断断续续也听不清说的什么,来来回回都是,筱筱筱筱。杨筱一边应着,一边翻出书包来,把钱整整齐齐放在书包夹层里,又把水杯、雨伞这些日用品塞进书包里,一拉上链子,就转过身牵着小声抽泣的李茂秋下楼。
她俩在门口没等一会儿,就看着周大舌回来了,朝她们挥手。
第8章 医院
杨筱拉着茂秋朝周大舌小跑过去,在路口就看到了亮着车灯的货车,周大舌对着小卖部老板又是递烟又是笑着说添麻烦了往人衣服兜里塞了点钱,好说歹说给俩孩子送上了车。
只是单排的货车,除了司机就只能坐下副驾一人,杨筱二话不说跳上了后车,坐在两个大纸箱上,关车门前,杨筱看着周大舌朝她笑着,又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意思是有事打电话给他,还是打给周岐呢?杨筱不知道,杨筱只知道,周大舌又为了自己,忙前忙后地破费了。
杨筱坐在晃晃悠悠的后车厢里,既看不见外面的景色,也听不见除开车轱辘在地上行驶、偶尔的几声车笛以外的任何声音,空气里还弥漫着纸箱的味道,有些难闻,她好想吐。摸出包里的水杯,等着车辆稍微平缓一些,才敢喝下几口。
夜里气温虽然比平日里有所下降,但密不透风的后车厢仍旧是闷热的,她感觉自己的汗水顺着背流下,划过背脊的感觉,痒痒的,就连发丝也开始变得黏腻,粘在脖子上,一缕一缕的,她靠在另一侧纸箱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时常颠簸的路面也会把她从睡梦中晃醒,这一路睡得并不安稳。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只知道水杯里的水早已喝完,嘴唇开始因为缺水而有些干燥,杨筱舔了舔上嘴唇,嘴里苦苦的,胃里是一阵又一阵的翻腾。
快要挺不住时,车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