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强夸她聪明,她说这是学校里学的应用题。上了初中,杨筱对于数学的偏爱越发明显,她喜欢自己像个侦探一样从题干里找出解题的关键然后规整地得出答案,解完题后她总和李茂秋说,这就是数学之美。
李茂秋每次都是一样的回答:“少看点学校报栏上贴的名人名言。”
挂断了与周岐的通话,杨筱谢过老班的盒饭又允诺老班试试走强基,整个人出办公室时还有些恍惚,望着夕阳打在玻璃上又借以影子穿过地缝的样子出神。
脚却不停地朝班级走去,等她回过神来,还是手里的笔漏了一手红墨。
又快步朝厕所门口的洗手台走去,镇上初中规模不大,基础设施也不够完善,厕所也就是一条沟渠似的横道,最里面的位置有一个水阀,会定时冲水,这也让镇上的厕所水阀不灵时,洗手台附近常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杨筱不喜欢这样的味道,但墨水似乎故意与她作对,来回搓洗硬是像狗皮膏药一般巴得牢牢的。
于是就这么和着水声,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强有力地,不容她忽视地对她说,杨筱,你的机会来了,能让你走出这片潮湿之地的机会来了。
有了目标后,日子总过得很快。
一页一页黄历纸撕去,蝉叫的越发响亮,中考迫在眉睫。
杨筱顾不上擦去额头上因为校服面料闷热带来的薄汗,埋头算着填空题。
李茂秋在一旁拿草稿纸叠了个小扇给她扇了扇,见她把笔放下说道:“歇歇吧,下课也需要休息休息。诶你哥哥要回来了吧?就周岐。”
杨筱听到哥哥一愣,继而摇摇头说不知道他的。
李茂秋又笑眯眯地开口:“那你帮我问问吧。你这忙着学习我也不好意思让你接着给我上化学了。”
杨筱听完心里感到一阵暖意,李茂秋总是这样体贴又懂事,但拿了人家排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不用担心我,给你补我正好复习呗。”
李茂秋努努嘴,“你真是一块排骨要念到大学去!我知道你这些简单的实验题都懂的,也不会错,天天给我讲太浪费你时间了。”
于是执意不让她分心,摆摆手说再打探打探镇上有没有放暑假早的大学生补补。
杨筱听罢,一下子站起身来,朝李茂秋扑去,给了她结结实实一个拥抱,往日利索的嘴皮子到这时竟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只汇成了一句:“茂秋,你真好,谢谢你。”
李茂秋一边笑着骂她矫情,另一边手却不停地给她扇着一丝清风。
这一缕清风,是杨筱人生里为数不多的,能驱散酷暑,带给她心安的东西。哪怕未来的她坐在空调房里,她依然会十分珍惜这一缕非自然的风。
中考前夜,老班在黑板上写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话一向不多的她,却将这么久的沉默变成了一句又一句的考前叮嘱,小到要把文具装入透明文件袋、中性笔多备几只,大到人生哲理,人生漫漫,中考不过人生中或精彩或遗憾的一页。
杨筱坐在桌前手指摩挲着课桌不规整甚至有些刺手的边缘,想到了去年结业考见到的大操场和高楼,心里装着无限的期待与紧张。
第6章 心碎
中考那天,天气很好。
甚至一反常态的好天气,淅淅沥沥的鹿镇突然万里无云,阳光格外明媚。杨大舌送去山里寺庙开过光的中性笔握在杨筱手上,也给她添了一份笃定。
杨筱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兴奋,那些夜里刷过的题,红笔黑笔交织而成的知识网竟然牢牢地接住了她进考场前的忐忑。
下笔如有神,原来是这样的体验。
两天飞逝而过,杨筱出考场的时候,那脑中心中紧绷着的弦才松下,深吸了一口气,向门口走去。
结果杨筱一出去四处张望,倒没看到周大舌的身影,来的是周岐。
周岐提了一串荔枝,在人群中笑着向她挥手。
杨筱看着远处高瘦的周岐,穿着白t黑裤,带着一抹夕阳霓色。傍晚的阳光早已不再刺眼,就这么稳稳地落在他身上,柔柔地罩着他。
杨筱看得晃了一下神,朝他跑去。
“你回来啦!”
“嗯,回去吃荔枝。”
“你不问我考得怎么样吗?”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还有,我非常相信你。”
杨筱听得心花怒放,凑近他跟前说,“我肯定能上市里的强基招生。”
突然凑近的杨筱,带着一股皂香闯进周岐的眼睛里,他下意识眨了眨眼,而后又别开杨筱的眼神,说:“那今晚好好庆祝一下。”
杨筱点点头,
马尾随着头的幅度一晃一晃的。
周大舌今晚很开心。
杨筱和周岐也是。
像是一家人齐头并进努力了很久的事情得到了一半的回应,这是杨筱的形容。她说在没有出成绩之前,什么都只能用一半来说。
于是饭桌上周家今夜为这一半的幸福举杯,甚少喝酒的周岐,也喝了小半杯白酒,连说话时都带上了一丝酒气。
饭后周岐把有些醉的周大舌扶去里屋躺下,又出来石桌前和杨筱一起收拾残桌。
杨筱擦着桌子,周岐把碗叠在一起抱去厨房,两人配合好不默契。
等周岐把碗放好后,掀开厨房隔蚊虫的珠帘出来,只见杨筱坐在院里石凳上,仰头看着星星。周岐猜测她或许是想杨国强了,于是走过她身旁时安抚性地拍拍她肩,在她旁边坐下了。
院里的黄葛兰又到了盛放的季节,一朵又一朵爆开在枝头。夜风带着不知谁家的夜来香又裹挟着黄葛兰独特的清香味拂过他二人的耳畔与鼻腔,又钻进里屋,吹得书哗啦作响。
这样的夏夜真好。
至少此刻周岐和杨筱都这么认为。
杨筱先开口打破了蟋蟀的夜曲,侧头看着周岐说:“真能去市里上高中,我爸要是知道一定高兴坏了。”
周岐听完看了她一眼,又指了指天上的星星说:“叔叔已经知道了。”
杨筱看着他利落的侧脸,咧开嘴笑着应和他:“是的,我爸已经知道了。他现在在天上肯定是神通广大的。”
在家等成绩的这段日子,杨筱也没闲着。
早上打院里的黄葛兰来卖花串,中午天热就回家看周岐以前的高中教材,下午和周大舌学炒菜,别看她瘦瘦的一个,勺颠得可不比周大舌差。
李茂秋有时傍晚会来找她,两个小丫头你挽着我我挽着你沿着镇上的小河溜达,给杨筱讲讲她埋头苦学而错过的小八卦。
“你知道咱隔壁班那个岳婷吗?就高个然后爱扎个小辫子那个。”李茂秋用手比划着岳婷的身高,又看看杨筱的表情。
果然,杨筱一脸懵地回看她。
“嗨呀!你呀上高中了还得多和同学们走动一下,镇上咱人少,老班又喜欢你,可没人会孤立你,但去了市里这样可不行。”说完李茂秋晃了晃杨筱的胳膊,幅度越来越大,杨筱感觉再不答应的话她快要给自己胳膊都拧下来了。
于是连声答应,“好好好。”
李茂秋这才放开她胳膊,“这才对嘛。”
说完两人竟一时间凝住了似的,久久无言。
这很异常。
平日里李茂秋像个话轱辘一样,拉着她转过来转过去说话,杨筱也会很开心地接着她的话题,两人之间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沉默。
杨筱拉住李茂秋刚放开的手,问道:“茂秋,你怎么了?”
李茂秋顿了一下,反握住杨筱的手,握得紧紧的,又努力挤出苦涩的笑容:“哪有什么事,没事。”
杨筱心里警铃大作,这不对劲。
李茂秋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杨筱也不走了,就站在原地。李茂秋只得顺势将拉着的手轻轻松开,自己却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哽咽:“我两个月没来那个了。”
杨筱听完也没往其他方面想,两步作一步走到李茂秋面前,一把抱着她,手不停地摸着她的背,上上下下地安抚她。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别担心,再不行去卫生所看看呢,我陪你去。”
李茂秋身上感受到来自杨筱的温暖,心里更是止不住的酸涩,于是更大声地抽泣起来,浑身因为抽泣而颤抖着:“不…不是,我可能…怀孕了。”
杨筱听完僵住了,原本在她背上安抚的手也停下了,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可脑子又下意识地觉得或许是耳朵出了问题,问道:“好了茂秋别开玩笑了,你哪里来的男朋友。”
李茂秋把双臂从她的拥抱间抽出来,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泣,哭泣一声声地化作利锤砸在杨筱的心上,砸得她心快碎了。
想去扶起李茂秋的手居然也开始颤抖,杨筱啊,你这会儿可不能慌乱。你要带着茂秋解决问题,你们要一起上高中的,不是吗。
一时间愤怒,不安,难过这些复杂而又强烈的情绪全一股脑儿的涌上杨筱心头,堵得她开不了口,唇间却全是苦味,一丝侥幸就这么蹦在脑子里,万一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