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可以望到操场和附近林立的高楼。
原来市里的高中有这么大的操场,原来市里有这么高的楼。
想完这些,杨筱突然就噗嗤笑出来了。李茂秋问她笑啥,她说感觉自己真是土老帽进城了。李茂秋也笑附和道,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操场。
夜里,明知第二天就是生地结业考的杨筱罕见地失眠了。她发现市里的宿舍居然听不到虫鸣,蟋蟀的叫唤、知了的聒噪全都没了,甚至夏天里最常见的青蛙好像也不呱呱了,有的只是无尽的风声和汽车来往的穿梭声。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考试的杨筱自然没有逃过李茂秋的追问,但她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李茂秋说了昨晚失眠是因为没听到虫鸣。
李茂秋哈哈大笑。
返程的大巴开得好像格外地快,她的不适还没有凸显就到了镇上。有了第一回的晕车经历,杨筱不敢在盯着窗外看了,一上车就紧闭双眼,但下车后又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睁开看看城市道路的模样。
镇上学生少,结业考耽误的两天足够老师们阅卷,于是一回教室,初二期末考成绩便张贴在教室黑板边上了。
一时间围了很多人,杨筱还没挤进去,就听到后桌的哀嚎。
“唉,我不读了,我妈让我去市里学理发去。”
杨筱有些惊讶,无论是杨国强还是周义刚给她灌输的都是要读好大学才能赚大钱。
于是杨筱转过去面对着后桌,问:“学理发赚钱吗?”后桌是镇上寿衣店宋家的小儿子,宋浩轩,宋浩轩有气无力地回答:“至少比我读书赚钱吧,读书只进不出的。”
杨筱突然觉得这话好有道理,读书只进不出的,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还给周叔。
于是她也没看期末考试,收拾课桌回了周家。
杨筱一进门就放下书包找到周叔,拉着他说:“周叔,我读书到现在也没挣上钱,一直在花钱。宋浩轩说自己下学期不来了,要去市里学理发赚钱,我也想去。”
周大舌一听这话,手上还拿着锅铲,立马生气地望着杨筱,一时间着急话倒不出来了,急得脸红脖子粗。杨筱见状给他拍拍背,端了碗凉白开给他喝,让他慢慢说。
周大舌锅铲扔一边,揪着杨筱手袖,找来了床底盒子里放着的手机,给周岐打了过去。
嘟了两秒,周岐接了,有些试探地叫了一声爸?周大舌一向很少给周岐打电话。
这会儿周大舌也没缓过来,指着电话让杨筱自己说。杨筱叫了一声周岐,接着就开始说自己想不上学了,去市里打工赚钱。
周岐听完也是恼了,语气有些冲地回答她:“我走之前和你怎么说的?好好念书?我才来了几天?你现在成年了吗,谁敢招你打工?你想让你爸那些鞋垫子白缝了吗?”
杨筱不说话,周大舌就把电话挂了。
听着嘟嘟声的周岐反应过来自己话说重了,又赶忙回拨过来,此时只有周大舌慢吞吞地开口说杨…筱..跑出…去了,我…去找她…
周岐有些担心,挂了电话在后厨走来走去,不知道找谁好,索性取下围裙,掀开帘子到前台来,找到了缩在点单机后面的老板说请两天假,立马打上车去火车站去了。
等周岐赶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杨筱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周大舌蜷在黄葛兰树下抽烟。
周岐没理杨筱,伸手先把周大舌拉起来,又自顾自地把他烟掐灭,扶着他到里屋去了。
出来时走到杨筱跟前,她也一直埋着头,不吭声。
“杨筱,抬起头来,聊聊。”
杨筱微微抬了点头,看着他。
周岐胸腔里那股气突然就消失了,也对,和小孩置什么气。
于是坐在另一边石凳上,敲了敲石桌子开口:“说说吧,怎么想的。”
杨筱见他风尘仆仆,平日里规整的发丝此时也翘了几撮起来,有些愧疚地开口:“我是周叔收养来的,想早点赚钱养周叔,不想一直亏着他。”
杨筱手指小动作还不少,似乎和他聊天有些紧张,一直搓着裤边。
周岐了然,向她投去安抚性的眼神,随即掏出手机,摁开了计算器,一笔一笔算给她听。
“我现在读本科,有奖学金可以覆盖学费,生活费我在打零工,甚至有结余。”
“我爸是以前打矿买了养老保险,现在每月到手三四千。如果我们真的没有收养你的能力,那我爸一开始就不会揽下这个活。”
“我知道你总是担心花我们的钱没办法还,总是愧疚的,可是杨筱,你也只是个孩子。”
“我们大人节俭来节俭去,不是想让你一个孩子愧疚的,是想让你可以安心上学,完成你的梦想的。”
“你喜欢上学吗杨筱?”
杨筱点点头,心里的滋味比那两颗新鲜荔枝甜得上百倍。
周岐也点点头,又接着说:“学医是我的梦想,我并没有因为害怕我爸供不起我而选择放弃,我选择了和他一起努力,尽量减轻他的负担。杨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不要因为愧疚和不安放弃你自己想要的。不要当胆小鬼。”
杨筱听明白了。
周岐不想让她因为窘境而选择妥协,选择成为懂事的“大人”。她迫切的想要回报周大舌的心情,周岐当然知道。
周岐也知道,周大舌和自己想让杨筱做自己喜欢的,不被生活围困。
周岐当晚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走之前给杨筱买了一捆新鲜荔枝,放在堂屋桌上。
杨筱一下子就知晓了周岐的用意,借荔枝告诉她:要表达自己想要的和喜欢的,当个努力的“野心家”。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杨筱先是赶去学校看了期末成绩,兴高采烈跑回去地告诉周大舌自己又是第一,又拿来长竹筒打落了好几枝黄葛兰,找来针线串成花串,带了一本教材,带着竹编篓上镇上卖去了。
周大舌自从听到杨筱要接着上学,烟也抽得越发少了,酒也慢慢少喝了,打心眼儿里为杨筱开心。
这暑假就这么过去了,黄葛兰日益枝繁叶茂但花却少了。
第4章 牡丹亭
初三开学那天,杨筱早早起床,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去了学校,等周大舌醒来说送她去的时候,人已经在教室捧着书看了。
杨筱的班主任是个温和的人,带着黑眼镜,整日里梳着低马尾,不爱搭话但教起化学来却两眼放光,头头是道。
杨筱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但却在十几岁的年纪知道了热爱的样子,如果要她写一篇有关热爱的作文,那她一定会提笔就写她老班的样子,两眼里全对是化学物质混合碰撞间迸发新物质的好奇与欣赏。
镇上条件有限,薪酬也有限,老班做不到实地给她们做化学实验,于是总是通过她那一张惟妙惟宵的嘴给她们描述化学反应。
杨筱总是听得入迷,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老班穿着白大褂带着护目镜给她们做二氧化锰的实验,以及老班痴迷的眼神和沉醉的样子。
于是杨筱总周末回家和周大舌念叨,自己要找到一个像老班热爱化学那样热爱的领域,而周大舌从不打断和扫兴,总是笑眯眯地听她一遍又一遍地讲老班的故事。
秋去冬来,黄葛兰也不开花净掉叶子了,新年快要来了。
周岐也回来了,带着满满当当的年货,这才刚放下就被周大舌支使去接杨筱回家。
今年周岐回来得晚,杨筱已经考过了期末。
他到校门口时,杨筱正背着要带回家洗的床单被褥,抱着一大摞书,像个弯曲的豆芽。
周岐赶忙过去帮她,一手提过背上的,一手又揽了几本书拿着,给她剩了几本轻巧的。
杨筱有些惊喜,大半年没见过周岐了。
“周岐,你回来了?”
周岐也是,眼前的黄豆芽挺起身板居然长高了不少,心里盘算着再给她买点牛奶喝。
“嗯,刚刚到,爸就让我来接你。”
杨筱高兴的时候总是话少动作多,这会儿笑嘻嘻地一蹦一跳地往前走去了。
周岐也笑,带着东西跟上她,回家总是格外美好。
一到院里子就闻到周大舌烧的大鹅味儿,给杨筱馋得已经立马放下书本钻到厨房里打杂去了。周岐从里屋搬来三张坐垫,挨着放在石凳上,这冬天来了,石凳也没法直接坐下了。
摆弄完垫子,周岐起身接过周大舌端出来的大鹅放在石桌上,又接过碗筷摆好,准备开饭了。
周大舌炖的大鹅不腥且软烂入味儿,筷子一夹肉就松散开来,流出些汤汁。杨筱最爱的就是嘬大鹅里的八角,炖得香料味不呛鼻又裹满了料汁,每回吃都感觉格外幸福。
周大舌见她老挑八角,以为她又在拘礼,给她扯了一个鹅腿,满满当当放在她碗里。杨筱嘿嘿笑着给周大舌也夹了一只鹅翅膀。
周岐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也给自己夹了一块鹅肉,就着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