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杨筱是个睚眦必报的,看到周岐步子不对就叫住他,自己倒往蔡家摊子走了。
周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问,“杨筱,就别给蔡小胖家买了吧?”
杨筱眼神凶狠狠地看着坐在水果摊后摇椅上的蔡小胖,摇摇头,没答买或不买。
倒是蔡婶摇着蒲扇尖着嗓子过来了,招呼过周岐又招呼杨筱,“杨小二来买点啥嘞?荔枝要不?最近荔枝甜的嘞!”
杨筱立马笑眯眯地从扎一捆的荔枝上揪了两个尝一尝,红色带些毛刺的果壳一剥下来就是白嫩的果肉,刚塞进嘴里甜味就一下子沁出来,不涩不苦,是新鲜荔枝的味道。
周岐看她揪了两个尝,就等杨筱尝完分他一个,结果杨筱愣是一个没给,倒是给周岐气得哼一声。
杨筱这下想起他了,又笑眯眯地和蔡婶说周岐想再尝一个,眼疾手快地又揪了一个,但没立马递给他,倒抓着荔枝杆儿举到头顶挑衅地望着摇椅上咬牙切齿的蔡小胖。
挑衅完了把荔枝递给周岐还顺带挤了挤眼睛,周岐立马就懂了,吃完不买,锅让他背。
周岐咳一声,立马五官皱在一起,对着蔡婶摆摆手:“哎哟!蔡婶我这个也太酸了!吃不下吃不下,我们下次再来。”
杨筱在旁边偷偷憋笑,搓掉手指上粘的荔枝壳屑。蔡婶一望她,她就眼巴巴地看着荔枝,耸耸肩,好像在说财政大权不在手上呐。
离了蔡婶的摊子,杨筱弯着腰放声哈哈大笑。
还边笑边指着周岐,又撇撇嘴道:“周岐,你演得太烂了。”
周岐也正乐着呢,突然听着她这话不乐意了,正要开口威胁她说再骂不给买荔枝了。结果杨筱笑完和他说,走吧,回去了。
周岐有点费解,轻轻揪了一下她衣领帽子。
“去别家看看荔枝。”
杨筱转过身来,也不恼他揪这一下领子。
“两颗就够了,多了就不喜欢了。”
这天周日晚六点一刻,镇上的初中门口开始稀稀拉拉地出现穿着校服的学生们。
杨筱也在其中,当然旁边还有周岐。
周岐把周大舌给杨筱打包的一些干馒头片和榨菜盒子递给她,此时周大舌交给周岐护送杨筱上学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杨筱左手接过沉甸甸的袋子、盒子,右手理了理被书包肩带勒得变形的校服领子。
校服和住宿费都是周大舌给的,一开始的杨筱连校服也穿不上,镇里贫困生的补贴因为她学入得晚了,第一年就这么错过了。原本想着忍着第一年不穿校服,等第二年补贴下来了再买的,周大舌死活不同意,把她接过来的第二天就带着她买校服办住宿。
周家离学校也就几步路的距离,杨筱知道周大舌这是怕镇上人说闲话,说他一老头单独和人小姑娘住一个屋檐下,是居心叵测。
周大舌带着杨筱办住宿买校服那天,杨筱看着他从薄衣服内里的层层叠叠间掏出一个叠得规矩的信封,又把信封打开数了好多张票子的时候,她好像又看到了杨国强。
杨筱住校得晚,下铺已经被舍友们选走了,空下的一张是最靠墙边的上铺。周大舌倒不在意这些,把外套和鞋一脱,准备爬上去给杨筱铺床。
杨筱拒绝了,说自己会铺的。说完立马灵活地爬上去抖开薄薄的棉花褥子垫在床板上,又铺上学校统一的格子床单被罩。上铺施展不开,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铺完下来给杨筱出了一身薄汗。
周大舌笑眯眯地在旁边给杨筱竖大拇指,一句一句夸奖慢慢往外蹦,还没等杨筱把空桌子收出来,宿管阿姨就来赶周大舌走了。
周大舌又重复那会儿交钱的动作,数给她几张,让她充饭卡买点零嘴,说完像是预判了杨筱下一步想把钱还点回去的动作,他转身跟着宿管阿姨走了。
杨筱攥着几张红得晃眼睛的钱一时百感交集,感激当头,又恨不得立马变成会挣钱的大人。
回忆在周岐用手在她眼睛跟前挥挥中戛然而止,“发什么愣呢?忘记带什么东西了吗?”
杨筱摇摇头说没有,让他回去吧。
周岐却突然半蹲下身来平视着杨筱,语气有些严肃地说:“我过几天要走了,你要好好上学。我爸这人爱贪酒,你有空盯着点。”
杨筱有些纳闷,她还没放暑假怎么周岐就要回去了,于是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问道:“你要开学了吗?”
周岐笑了笑随即又活动活动蹲得有些麻的腿:“打点零工。快进去吧。”
杨筱也不再追问,点点头,马尾一晃一晃地进了校门。
杨筱到了宿舍,发现舍友们都放下东西去上晚自习了。于是有点着急地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发出了重物间磕碰的声响。
一听这声,李茂秋探出个头来,“筱筱?”
这一声给杨筱吓一跳,她刚以为宿舍都没人了,“茂秋,你吓死我了。”
李茂秋哈哈笑着,又拉开蚊帐从床上跳下来,“走吧走吧该上晚自习了。”
两人手挽着手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
李茂秋别别扭扭一路了,看着马上到教室了,才有些好奇地开口:“刚刚送你来那个是周岐吧?”
杨筱也没觉得奇怪,毕竟周岐在鹿镇早就像《静夜思》一样家喻户晓,于是点点头。
李茂秋这下有点激动得晃着杨筱的手:“你去问他能不能给我补补化学,我让我爸给他送块猪排骨。”
杨筱突然挺起身板,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我给你补,排骨给我,他要走了。”
李茂秋也是个爽快的姑娘,立马应下,开始盘算二人开小灶的合理时间了。
李茂秋是杨筱在初中认识第一个朋友,家是镇上卖猪肉的,妈妈有高中文凭,说话轻声细语的,总让人觉着如沐春风,但爸爸是个老粗人,剁猪肉的时候不苟言笑,很是吓人。
于是镇上老有人打趣李茂秋家是“文武双全”之家,但也常有“文将”以其春风细雨般的语调呵斥“武将”,“武将”默不作声挨训的场景。每每听到这些像话本子一样的逗趣故事,杨筱都固执地认为,这不好笑。
李妈妈能够出言成章,能说得李爸爸哑口无言,这本就是李妈妈自身有知识和文化带来的好处,谁有理谁说得对,而非女训男就是有趣的龙门阵,摆给全镇人听,说得好像男训女天生就对一样。
于是这也成了李茂秋和杨筱友谊建立的催化条件。
那是刚搬进宿舍第一天,杨筱就听到另一位镇上卖八角大料家的女儿绘声绘色地讲着李茂秋家父母在猪肉摊前的种种。杨筱听完,看大家都乐呵呵的,前脚刚说完自己的观点,李茂秋后脚就进来拍桌子支持杨筱,还扯得脸红脖子粗地说,以后不许摆她们家龙门阵。
自此,她俩的友谊就开始了。
杨筱不偏科,又聪明,各科都学得很好。
李茂秋化学不行,但肯下功夫,两人每次考试成绩都是一前一后。
这小灶一开,两人没事就在宿舍讨论化学,啃书本,迎来了期末考。
这是她们初二结束的期末。
第3章 城市
期末考试那天,天也阴沉沉的。
写语文作文时,杨筱瞥了一眼电闪雷鸣的窗外,天空黑得可怕,她又埋头写去了。
期末结束后,镇上
要统一拉着她们初二生去市里参加生物、地理结业考,考前一天放了半天假,让住校生都回家收拾行李。
杨筱背着空空的书包回去,周大舌正在院里晒鱼干,见她回来抄起一条小咸鱼要给她配稀饭喝。杨筱连忙摆手说自己收点东西去结业考,不在家里吃了,周大舌这才又坐回院里的石凳上。
杨筱实在是没什么可收的东西,收了夏天那一套固定搭配的衣物,捡了一把堂屋桌上的干花生塞在书包侧边当零嘴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上市郊大巴时,杨筱特意选了靠窗的座位,挨着李茂秋。这是她第一次去市里,她想看清楚城市的样子。
树木朝后倒去,车不停向前,山路几个转弯下来,杨筱觉得自己胃正在翻江倒海,止不住的唾液倒流。
李茂秋看她这样子便知道晕车了,翻出大巴车前座夹层里的塑料袋递给她,又给她一颗酸梅糖。要吐不吐的这段时间最为煎熬,杨筱已无暇看窗外突然出现的钢铁森林,脸色唰白地小口抿着李茂秋带的水。
就这么挨到了住的地方,带队的老师通知下车的时候杨筱才觉得有点好转。
但一下车后,扑面而来的热气又让她有些发晕,那股空气中弥漫的清新味道好像被行驶中的大巴车甩在了山里,此刻此地,嗅到的只有空气夹着一股陌生味道继而被捂热的气息。
原来这就是城市的味道啊。杨筱想。
住的地方是市里中学腾出来的高中部宿舍。
带队老师给学生们分了房间,四人一间。
床铺都是整理好的,她们洗漱好就可以休息了。杨筱和李茂秋这次到宿舍最早,她俩终于选上了靠窗的下铺,分别把背包放在床铺角边,随即不约而同地向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