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对面眼前一亮的样子，她有些好笑地问：“这么想这口？在津市的几天都吃的啥呀？”
柯帆夹起满满一筷子蒜苔炒肉，蒜苔清香，肉片鲜甜，伴着米饭一口吃下，就似乎熨平了几日来连轴转的劳累。
她包着一口菜，含含糊糊地说：“基本都在风电所食堂吃的，这几天一直忙着看数据呢。”
吃完第一口最爱的菜，她又将筷子转向松鼠桂鱼，酸甜口也是她的心头好。
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蘸上番茄酱汁，柯帆若有所思：“说起来津市的海鲜倒是很出名，下次回去可以去吃吃当地的海鲜。”
曹心瑜停下筷子，有些惊异地转头看她：“怎么还要回去？我以为你都忙完了呢。”
柯帆正心满意足地咽下外酥里嫩酸酸甜甜的鱼肉，闻言，语气有些凝重：“问题比我之前预想的要麻烦一点，我带了样本回来分析，等拿到结果了，过几天应该还要再回去一趟。”
曹心瑜看着对面本已经眉目舒展的女孩又蹙起眉头，忙说：“好啦好啦，不聊工作。吃饭吃饭。”
她也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朝着柯帆歪头一笑，露出两个小梨涡：“我就喜欢看你到好吃的时候那个享受的小模样，和平时的你一点儿也不一样，好像冰山融化了。”
柯帆抿唇一笑：“什么冰山融化了。这是对美食的敬畏之心好不好。”
吃到尾声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被扫去大半，盘盘碗碗只剩下零星的残渣。
两人谈笑渐渐平息。
曹心瑜看着柯帆温和的眉眼，思量了一会，有些话在心里盘旋很久，还是不得不问。
“那你下次回津市，还会和他见面吗？”
柯帆却似早有预料，眉眼依旧平和。她低头想了想，良久不语。
过了会儿，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了好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直到她打车回家的路上也没有停歇半刻。
透过车窗玻璃看去，整座城市像被水幕笼罩了一般，五颜六色的灯光在雨雾中渐渐融化，氤氲成一幅细腻的水彩画。
淅淅沥沥的雨声将所有的嘈杂隔绝，车窗外的一切变得安静而遥远。车里，从电台中漂荡出一首上世纪的老歌。
柯帆用手指抹过车窗上的雾气，雨水中玻璃的冰凉让她轻轻一颤，仿佛触到了某种冰封的外壳。
那天的晚霞下，那双深邃难懂的黑眸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他刻意保持的冰冷距离，她不是没有感知。
就像此刻凉到极致的玻璃，雾气弥漫，让人看不清玻璃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柯帆轻甩手指，又抚上那条即将消失的擦痕。
在她坚持地反复擦拭下，那条微小的擦痕终于被她手指的温度融化，逐渐清晰，透过它，能看清远处朦胧的楼宇。
思绪又回到刚才的包厢，曹心瑜最后问出的那个问题。
当时，柯帆只是静坐着，没有回答，又忽地另起了一个话头：
“心瑜，你知道吗，最近我在做一个很难的项目，这是我做过最没有把握的项目之一，”
顿了顿，她水眸黑润，语气中带上了些坚定：“但是我一定可以把它做好的，你说对吗？”
曹心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追问，语气真挚：“一定会的，马到成功。”
玻璃上被柯帆手指反复触及的地方，逐渐变得温热。无论雨水如何堆积，始终能透过它，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楼宇。
光影在雨中微微晃动，透过擦痕，仿佛透过一层薄薄的冰封外壳，看到庞大冰山下隐藏的景象。
一定会的，马到成功。
柯帆闭上眼睛。
放在身旁车座上的手机屏幕一亮，她的私人邮箱账户里，出现了一封新的邮件通知。
来自于大洋彼岸的一个账户:
Dr.XuPsychology.
(徐医生心理诊所。）
第7章 无论怎样，先下一子
一排排广玉兰郁郁葱葱，叶片泛着油润的光泽。正值五月花期，洁白硕大的花朵点缀其间。
柔和的晨光透过层叠的树叶洒下来，落在正快步走向风电所大门的柯帆身上。
修整了一个周末，她的脚步颇为轻快。
刷卡进入风电所大楼，柯帆走进电梯，熟练地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然而，电梯并没有如预期一般向上，而是在关门后向下降去。
门缓缓打开，负一层停车场的凉意伴随着些许汽油味扑面而来，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蓝色的衬衫，笔挺的驼色长裤，手臂上随意挽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走进电梯的男人身姿笔挺，举止间自带一份不动声色的风度。
见到柯帆，他才有些惊喜地抬眼：“早”。
“领导早。”
“那天暴雨你和
季航都没淋到吧？”
柯帆笑着摇摇头。
厉承进的目光在柯帆脸上虚拢一圈，见她面色莹润，含了几分放心：“看起来休息得不错。”
津市的风机问题已经有小两个月，其他风电所前后送过去了几波人，都无果。
直到柯帆忙完之前手头的项目，主动地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她是结构专家，本来上半年的行程几乎都排满了，但还是硬挤出了五天。
他那时有些迟疑。
从解决问题的角度来看，他当然愿意看到她去。
他从她博士论文就开始参与，看着她一路成长起来到现在独当一面，对她的工作能力自然是一百二十个放心。
只是担心她过于劳累。
以前再怎么样，她的行程都没有像去津市这么极限过。
他还记得那时候把资料转交给之前还是带着几分不确定。
“总有人要去解决的。”她这样答道，淡然又笃定。
莫名想到第一次面试她的时候。
厉承进和其余两名面试官坐在宽敞明亮的房间，桌面上摆着一摞简历。
他用手捻起厚厚纸张的左上角，随着拇指的松动，纸张快速下落，他一一扫过去。
背景，年龄，连性别都——
大同小异。
风电行业本身正处于一个正在快速发展和变革的阶段，所以这几年传统和创新的博弈愈发激烈。
作为创新派的推崇者，他一心想找一个兼具能力和魄力的候选人，亲自培养。
只是面试了十几个男生，如简历一般，说出来的话都油滑雷同，令人疲惫。
他已经快对本次的招聘失去期待。
身旁的老师喊着下一个面试者的名字。
“柯帆，请进。”
很好听的名字。
抬眼，是一个带着极浓书卷气的女孩。
面带着淡淡的微笑，从容不迫地走了进来。
厉承进眼前一亮。
接下来她回答问题的过程让他眼前一亮又一亮。
其他两个老师的满意也都溢于言表。
最后他问她：“你觉得自己的性格中，哪一点特别适合我们行业？”
“我的人生信条是，无论怎样，先下一子。我相信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和力量，给风电行业带来更多的可能性。”
她那时如此答道，也是这样淡然又笃定。
厉承进知道，自己找到人了。
三年后，他仍无比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有时候厉承进都不得不佩服她一直在迎难而上，出差冲锋在第一线。
因此看到她红润的气色，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了点。
松了一口气，厉承进又捡起了一个轻快的话题，笑着说：
“芽芽自从上次见了你，总是问起你。”
芽芽是厉承进的独生女，聪明伶俐，很是招人喜欢。上次所里组织了家属日，四岁的她第一次达到了年龄，被厉承进带到了办公室，俘获了一堆人的芳心。
她却对话不多的柯帆情有独钟，一直黏在她身上，吃饭都要吃“和漂亮姐姐一样的东西”。
想起来小家伙走的时候软软的嘴巴在她的脸颊上kissgoodbye，柯帆也笑起来：
“还好你提醒我了，我给芽芽在津市买了小礼物，明天带给你。”
“那我替芽芽谢谢你，她估计要高兴坏了。”
“不客气。”
*
坐到工位，柯帆打开厉承进刚刚发过来的阳市风机故障案例资料，专注地查看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马克杯，手指摩挲过上面红白相间的灯塔图案。
她准备去打一杯加浓咖啡，却在茶水间门口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邢骁穿着蓝灰条纹的polo衫，深色的衣服也无法掩藏他中年发福凸起的肚子。他脸上挂着一贯热切的笑容，似乎想显得自己格外真诚纯粹，可惜配上地中海的发型却有些油腻滑稽。
“早啊，真稀罕，柯工大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对面率先发声。
“邢工早。刚回。”柯帆面上不显，身体却避让，声音冷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