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努力压抑声音中的兴奋:
“还说后续会优先推进这个项目的工程化落地,这个待遇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柯帆也是骤然眼前一亮。
对风电人来说,自己的设计能够真的变成风机,变成伫立在海上的白色巨人,是最大的期盼。
那不只是一个项目落地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
画过的图纸、推过的模型、讲过的PPT,变成真实的钢板、塔筒、叶片,还有海上吹来的风。
柯帆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风机下的时候,当叶片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从头上划过,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让灵魂深处都有些酥麻战栗。
她那时伸手去抓风,却什么也抓不住。
但是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她设计的风机坐落在深远的海面上,一圈一圈替她抓住风,变成电,沿着海底电缆传入千家万户,让风电变成真正的资源和财富。
那些和她一样交不起电费的孩子,不再需要用滚烫的
蜡烛,也能在夜里安心读书。
“太好了,真希望它早点落地。”
厉承进微笑着看她闪亮的眸子:“肯定会的。”
他喝了口手边的咖啡,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年底的表彰大会,你是当之无愧的优秀个人奖。所长的意思是,今年我们承接了深远海的项目并且大获成功,年底可以把各个分所的代表也都邀请过来,到时候会让你上台发表感言,你提前准备一下。”
“好。”柯帆点头应下。
*
表彰大会当天,柯帆意外见到了几个相熟的面孔。
第一个熟人是老谢。
远远地就听他喊着“小柯,小柯”,穿过人群快步走到她面前。
还是那亲切的嘹亮的大嗓门。
一把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就像在绿洲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我都听说了,你做的那个深远海项目,倍儿优秀,不愧是你啊柯博士!”
“老谢!”柯帆也很惊喜:“怎么是你来了?”
分所的代表基本是一把手二把手,老谢之前并不是,因此柯帆才有此一问。
“也是托你那个海上风电和海洋牧场项目的福,项目反响很好,绿洲后面又陆续推广到更多的风机。我本身和附近的渔场都比较熟,项目推广也做得不错,所里就把我提拔上去了,现在我们已经开始帮助其他分所试点了。”
老谢咧开嘴笑得很是开心。
柯帆也很是为他高兴,只是离得近了,才发现本就黝黑的脸,好像更黑了几分,尤其在大白牙的衬托下。
留意到柯帆怔神盯着他的脸,老谢不好意思地挠头:
“怎么了?我是不是更黑了?好多人都这么说。没办法,天天在外面跑啊。”
柯帆赶忙安慰他:“有舍有得,有舍有得嘛。”
说话的空隙,她却想到易翎嘉,也不知道他怎么还是那么细皮嫩肉的,明明之前也总是出海。
他今天刚到海市,只是柯帆今天的行程满满,他只能一个人先去她家独守空房了。
另一个熟人是她在通市案子里合作过的一位女同事,琳姐。
琳姐是通市风电所为数不多的女工程师,对她很是照顾。
邢骁在骨干会为难她的那天,她心情低落,琳姐打听到事情的原由,带她出去吃饭散心。
琳姐说:“小柯,每个人在职场都会遇到‘邢骁’,我也一样。重要的是你不要被打到,要相信自己,并且,让他们成为你的垫脚石。”
柯帆也才知道,温柔和气的琳姐有着强大坚硬的内核。
三年后,琳姐一身职业套装,代表着通市风电所来总部参会,还是那样和气的微笑。
“好久不见,小柯。”
两人相视一笑,都知道,她们都已经跨过了自己的‘邢骁’。
*
“下面有请,总部风电所本年度优秀个人奖获得者柯帆,上台发言!”
柯帆一步步走上台,短短几米的路,她从那个点着蜡烛看书的小女孩走到现在,走了好久。
她站定在麦克风面前,沉稳开口:
“中国有1.8万千米大陆海岸线,对于我们从事海上风电的人来说,这不仅是一串数字,更是我们宝贵的财富。
这一年,我们团队在半潜式漂浮风电基础方向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它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结构创新,也是我们用能力证明,我们可以打破这个长久以来被外部方案的垄断。从此以后,我们的命运不再掌握在他人的手上。
我知道,任何一项原创性的突破,都会伴随着质疑。但对我们来说,只有先下这一子,才能推动漂浮风电真正进入工程语境,我们也期待让方案接受现场和时间的检验。”
有雀跃的掌声响起,柯帆微笑着停顿秒,与观众共同感受豪情。
她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大部分西装革履,夹杂着少数的女性面孔。
“我还想说,作为一个女性从业者,在风电行业里,想要被听见,有时候确实更不容易。但是一定要相信自己,到最后,任何困难都只会是你的垫脚石。”
柯帆与台下的琳姐对视一眼,双双漾起笑意。
“最后,创新,一定会给我们行业带来更多的可能性。这是我选择走这条路的理由,也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与大家共勉,谢谢。”
台下的掌声如雷般响起。
柯帆忽然想起小时候廖清梅给她读《向灯塔去》。
她问:为什么拉姆齐先生总是要说女人不该画画?为什么所有人都嘲笑莉丽当画家的梦想?
廖清梅把书翻到最后一章,温柔而坚定地告诉她:
“莉莉最后完成了自己的画作。你也要像她一样,打破世俗的偏见,完成自己的梦想,知道吗?”
柯帆在明亮的台上点点头。
嗯,我知道的,妈妈。
*
蔡捷予坐在台下定定地望向柯帆。
她此刻仿佛在闪着光。
身旁是所里新来的一个女实习生,悄悄地和她说:
“这个姐姐好厉害啊!听说是第一个拿到优秀个人的女工程师呢,还这么年轻!”
蔡捷予朝她一笑,颇有些自豪:
“嗯,我领导。”
“你领导?真的吗?你也太幸运了吧。”
蔡捷予在心里点头,她是真的很幸运。
蔡捷予的思绪回到南海项目的最后一天。
柯帆带她沿着海岸线散步,项目完成在即,两个人都心情松快。
说说笑笑间,蔡捷予就想起来刚进风电所的时候,因为邢骁的抹黑,她曾经真的以为柯帆冷漠不可接近,真的和她共事才发现再愉快不过了。
想想自己以后可能又要回邢骁的手下,蔡捷予谈笑声渐熄,心情低落。
两人在一块大礁石处停下,坐着吹海风。
柯帆忽然说:“小蔡,这一年是不是挺辛苦的?”
傍晚的海风轻轻拂过,蔡捷予偏头抑制住泪意。
这一年来,她时常感觉迷茫,无所适从。在邢骁的眼里,她好像永远都不够好,永远不如他手下的男性‘有拼劲’,可当她真的去争取机会,邢骁却会说:不用这么拼命,女生嘛,以后还是要以家庭为重的。
柯帆没有转头看她,而是让她的头靠上自己的肩膀。
“小蔡,你觉得委屈,我看得出来。明明提了好方案,汇报会上却被打断被忽视;去现场,对方默认你只是来做记录的,然后只和你身边的男工程师交接。”
蔡捷予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柯帆的衣服上,柯帆轻轻摸摸她的头发:
“我刚开始接案子的时候,穿上工服,别人还笑说‘女孩子来风电场?来吹风的吗?小心晒黑了不好找男朋友’。”
柯帆顿了顿,继续说:“那时候我也愤怒,也想退缩,但后来我告诉自己--你如果退一步,就会有人觉得你本来就不该站上来。”
蔡捷予那天在海边,让自己忍了一年的眼泪全部吹散在海风里。
而让她的人生更加重新焕发生机的是,柯帆最后和她说:
“我已经把你的汇报线和所长要过来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小蔡,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蔡捷予看着台上的柯帆。
灯光聚在她身上,她自信笃定地站着,带着从容的微笑,接受着观众一阵阵的掌声。
有的人存在,就像灯塔一般闪耀。
第42章 她骑上那匹等待了很久的骏马。
表彰大会结束,风电所组织聚餐。
盛情难却,柯帆很晚才回到家。
打开门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
窗边立着一盏落地灯,一室暖黄温馨。
沙发上歪着一个穿着居家卫衣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遥控器。
听到开门声,易翎嘉迷迷糊
糊地转醒:“回来了?”
知道她在应酬的时候一向吃的不多,他又问:“厨房里给你保温着红豆甜汤,要不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