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怎么了?”
书一低头,整理脚踏上的鞋履:“没事,倒了两棵松树,有人在清理呢。”
钟离未白躺在床上,一看就明白:“出什么事了?”
书一低伏的背脊一顿,上面的帐幔里人影纤弱,声音却威严,恍惚让他想起丞相大人在府中不悦的时候。
他头垂得更低,还是说:“可能和军中有关,少主没吩咐,我不敢多问。”停一停又说,“只是人手加多了,小贺大人早上回来过一次,也很快走了。”
“他来时,阿媱还在吗?”
书一仰头:“在。”
室中一静,钟离未白自己缓缓坐起来:“去跪着。”
书一不吭声,心里清楚又露馅了,去拿衣服过来要服侍,钟离未白停着没动。
难受好半天,书一放下衣服,去屏风后面跪了。耳朵里,一直都是公子吃力的换衣声,断断续续。
他起身要自己走,书一才忍不住终于开口:“公子,小姐吩咐的,不能让你出去。”他的称呼下意识从“少主”换成“小姐”,本来觉得没事,但明明已经做了大半夜的准备,说到这里还是没脸真的装作毫不知情,声音哑了点,“小姐只说先出去了,叫我白天看住你,可我早上出去,才知道她是去雪烬山了……”
他陪公子看过北境的地方志,知道雪烬山是个多残酷的地方,那里有狼,是连鸦宛都忌惮的饿狼。
钟离未白坐在床沿,感觉自己的声音一瞬也变得无比遥远,下意识猜到,可还是再问一遍:“去那里做什么?”
“来追她的小贺大人说,雪烬山兴许有能救公子的药。”
钟离未白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书一看不到他的神情,却有一瞬间觉得,病了这么久以来,没有哪个时刻让公子比现在还虚乏。
过了足足有半刻,室中才响起钟离未白嘶哑的声音:“叫竹月过来,给我一张雪烬山的地形图。”
夜里有一阵雪下得小了,尉迟媱才轻轻从钟离未白身上抽回四肢,起身穿衣。临走时再进帐幔里看看他,被子里衣襟几乎完全敞开,尉迟媱摸着他的颈链入睡,却也总需要验证他别处的体温,他几乎是没有避忌,予取予求地全都准许。
体温是正常,没有半夜发热过,但已经睡得越来越沉,慢慢往很难叫醒的方向发展。
尉迟媱俯身吻他紧闭的眼睛,从床最里面的暗格中抽一把短刀出来,起身离开了。
推门出去,寒风迎面就吹得脸上生疼,那点从钟离未白身上蹭到的暖顷刻散了干净。
在院中雪地里走了三步,短刀刀鞘划过雪面,留下很快就会被飘雪埋藏的凹影。
忽然在松涛吹折声里抬头,她就看见了笔直站在身前的夜影羽。
短刀扎在雪地里,却只深入到一半,雪下的岩石坚硬如铁,说明她还没有到雪烬山的深处。
抬袖擦了唇边溢出的血,她眼中疯狂又玩味,盯着前面峭壁下的高大人影:“真巧啊,你还真是想我。”
威武的牛角毡帽轻缓上抬,露出下半张戴面巾的脸,上面一闪而过的眼睛,绚丽如一条剧毒的蛇。
“尉迟媱,你这个人太简单了,想要什么,从来都写在脸上。”
“我的脸,你也太仔细观察了,再这么闹下去,你真要用自己找我和亲的话,我倒是还不好拒绝了,”她舔唇,自己的血味很熟悉,“怕你芳心破碎。”
阿云奴动身如电,再次赤手空拳地向她袭来。
这个男人长得仙女一样,浑身功夫却霸道刚猛,力气奇大无比,单臂就能抗住尉迟媱的刀势。雪地里没有坐骑,步法又比尉迟媱更适应雪地的特点,他一直都是压倒性的优势,每出一拳,就逼退尉迟媱
一步。
尉迟媱抽刀逼近他肩头,阿云奴抬高肩膀的同时还能反手来抓她的另一只手,近身搏斗擦着风,就是擦着呼吸。
尉迟媱旋身,又在阿云奴身上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料味道,护着左臂却又被阿云奴的铁指攥住了刀锋。
她拽着不肯松手,阿云奴就低笑着故意强压,尉迟媱低身倒伏的同时突然松手,变化只在瞬息,从靴侧拔出的锋利匕首,猛地刺向阿云奴的心脏。
匕首刺进去,但阿云奴也快,抓住匕首的刀锋,让尖端只扎入了毫厘。
他笑出来,十足的戏弄和游刃有余,眼神在说,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对着他的喉咙?
第122章 搏斗
尉迟媱分外恼火,她速度快,也柔韧敏捷,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身为女子到底抗不过强悍男人的体魄,一直打得很憋屈。
抬腿扫阿云奴小腿,他绝不会倒地,只是退一点散散力,接着就凶悍地反扑尉迟媱。匕首被他折了甩到一边,像猎人看着自己的笼中物,嗜血的眼睛染上收不住手的兴奋。
尉迟媱被压在地上,陷进雪地,口鼻都灌满染红的雪,身上的擦伤不看也知道多可怖,早已被冰得麻木。阿云奴将她右臂钳得脱臼,她喘息着没动。
“也不过如此,离了战马,离了盔甲,没有军队,你不过是一个女人,小小的,弱。”
阿云奴伸出手指,用铁制的手套居高临下丈量她的肩宽,笑了一声:“骨架真小。”
尉迟媱嘴里的雪化了,流出来就是血。她还骨架小,她只是和男人比才骨架小。
阿云奴仿佛觉察到自己手中的不服气,把她翻过来,对上她那双嫌弃的眼睛,更加被取悦了:“听说你城中来的监军,和你关系不好,是的,你现在就是这样,里面和外面,都成了失败者。”
“谁说关系不好了?好得很,没我他都睡不着觉。”她吐口血,阿云奴胸口的皮毛脏了一大半。
他毫不在意,嗤笑:“是把人打昏过去?”
尉迟媱也笑,带了点自暴自弃的伤感,然后忽然眼下一狠,冷不丁地抬腿对准了位置。
非常不光彩,阿云奴的两腿之间确实没什么防备,一击之后脸色陡然发白。尉迟媱就趁这个瞬间,再加一脚踹翻了他。跌跌撞撞爬出阿云奴的阴影,冲过去捡回那把短刀,倒在一块岩石前,把刀举在身前防备着。
右臂无力,盖着雪,不受控地发颤。
阿云奴两眼猩红地瞪着她,趴着的姿势一动没动,意志力强悍。
尉迟媱佩服他,在这个冰天雪地更加嫉妒鸦宛王命好。京都的皇城几代都养不成这么个够狠够有血性的皇子,鸦宛王妻妾成群,到处抢夺人妻,倒是还真培育出来了。
“尉迟媱,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你放我走,我就说是。”
他咬牙一笑,阴鸷地看着她:“你想得美。”
阿云奴呼出这口气的时间,就是尉迟媱这两个时辰里唯一的休息。之后阿云奴腾空而起,背着刀却一直没用,就是单靠两手,羞辱一般地把尉迟媱逼得浑身是伤。
她右臂已经没有知觉,身上热,只顾得上命,早忘了雪烬山的严寒。
阿云奴一拳打在她脸边岩石上,迸裂开的石子划伤她额头。飞快闪退,阿云奴乘胜追击,又一拳打在她左边。
尉迟媱心里明白,他当然能一拳就打中自己,但为了达到羞辱的目的,折磨自己的心态,他就是要一拳一拳去粉碎尉迟媱的骄傲,让她像一只慌不择路的老鼠,狼狈不堪地求生。
“阿云奴,有没有人说你很像一只熊?最笨的那种。”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选择,激怒比自己强大太多的对手。”他这次把尉迟媱的短刀折得彻底,并亲手嵌在一块突出的峭壁上。
“不识货是不是,这么一把精炼的好刀你就给我折了?”尉迟媱也踹他,虽然根本踹不动,“赔我钱!”
“晟誉人,真贪财。”
“滚!赔钱!”尉迟媱撕开他襟前的皮裘,看到了胸口划伤的那道渗血伤痕,一拳打了上去。
阿云奴退开一点,却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摸了摸胸口青紫渗血的伤口,铁指沾上自己的血,送到唇边舔了舔。
“还好色。”他胸口有些泛红,盯着尉迟媱说。
“怎么了”她贴着山石,臂上甩下一道血痕,浇在雪上,好不容易站稳脚,双眼血红一片,却染上了温柔且疯狂的戏谑,“我妻子,就是天姿国色啊。”
阿云奴想着“妻子”这个词,脸色古怪,面前的人浑身翻涌着激烈杀意,嘴上却还有劲胡扯。
“他很美吗?”
“美惨了。”
阿云奴刚要开口,却察觉到了脚下隐隐的震动。抬头对上尉迟媱的视线,她扶着身后的石壁,忽然诡异地勾起唇角,任由自己脱力坐了下去。
阿云奴回过头,远处一匹白马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像雪上的一抹白色飞带,直逼他们眼前。而那身后雪雾滚滚,阿云奴脖颈向后微缩——后面跟了一群狼。
狼跑不过尉迟家的玉狮子,她在地上精准地盘算着玉狮子加上她的重量,还能和那银色狼群保持多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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