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动,像刚醒还迷茫,轻轻地叮嘱说:“那你快些回来。”
尉迟媱本来就很快,动作利索,回来时随便套了单衣,头发也是用玉篦信手挽的。钟离未白果然仍是半昏半醒,尉迟媱自己动手把他挪到了里面去,掀开被子,躺在了床榻的外侧。
明早还有事,这样她晨起方便。
刚要闭上眼睛,钟离未白忽然摸索着靠过来,从牵着她的一只手,到抱了她那条手臂,再到整个人缠上她,贪心不足地埋在她颈窝悄悄地呓语。
尉迟媱也是无可奈何,翻身回抱了他,自己四肢穿进了他的四肢里,拥着说:“你怎么睡不热被子?”
她一躺到他已经睡了大半夜的地方,竟然也只是温温的,没一点迎人的热气。
“阿媱暖……”他比尉迟媱高,却缩着从下往上抱了她,蹭在她颈窝,手臂从她后背一直扣到肩头,像找到了绝对不肯再放手的珍宝,可贴着又怕还再被她数落,深深地示弱说,“阿媱暖,那,暖我是救我……”
她捏他的后颈,手心的热甚至漫上了他柔顺的发丝。
“青曜,”尉迟媱在昏暗里,越是想着危险的事,声音反倒越戏谑,“等我救了你,你就做我的金丝雀,我要把你困在这里,每日只能打扮给我看,只许对我一个人说话,要是让我发现了你不听话,送你回京都,我不要你。”
他像什么都没听见,只除了那最后一句,急得紧紧贴上她锁骨,听着强有力的炽热心跳,哑声说:“不能不要我,我……你已经要了的……字句,我们有字句……”
“什么字句?”
他笑了一声,如夜色中少有人信的流星,划过便没有了,声音溺在被褥里:“百年一诺,你早就许我万语千言,我就当是你给我的承诺。”
尉迟媱没想起来,以为他不醒,混淆了梦与现实。她侧身拉开他衣领,将手里焐热的一条链子,绕进了他脖颈上。
钟离未白任她弄着,迷蒙沉睡过去。
尉迟媱离了互市马道,阿云奴也没有在栈桥那边出现过。晁虎刚到,本来还激动,是听说了阿云奴在这里,结果又听说赵霁舟负了伤,更激动,赶紧去看热闹。
“不错!出息了!敢跟鸦宛人干架,被揍舒服吧!”
晁虎打了帘子进来,赵霁舟正被常祈吊着腿,横在床上吱哇乱叫,一看晁虎,也听不见他的话,眼前只管大亮:“虎爷!想你那口烤酥饼呢!”
常祈收紧了包扎,赵霁舟脸一白,又嚎着倒了回去。
“怎么弄的?”晁虎过来挨床坐了,凑过去随便看一眼,腿上被正面斩一刀,掀了皮,见了骨。
“他们抢我钱!那怎么能忍,我上去就刷刷刷打拳,哼,把那些花脸都吓傻了,以后都记着我二公子的名号,胆敢抄我的钱匣!”
安红豆刚好来找晁虎,进来听见,扇子背后娇俏笑了声:“可不,经此一役,水蓑衣跳马救螳螂的故事要扬名千里了。”
赵霁舟挺起来,迷惑:“我怎么是螳螂?”
“听过说书的一个词,”她摇着扇,“叫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晁虎拍着膝盖狂笑,赵霁舟臊得闷进被子里。
安红豆和晁虎一道出去,她问道:“城里怎么样,那悠哉悠哉的监军到了府里,被她掀出去了?”
“这谁有功夫管,估计差不多吧,姓赵的小子她都能丢外面去,那监军说不准现在已经被埋严实了。”
安红豆脚步慢了些,脸上冷冽:“这个节骨眼派监军,大将军那边说不准也有,现在南北都不太平,我得传个信给贺君焰,他要是能跟家里联系,把朝中的风声盯紧。”
晁虎记了这事,又问:“马道这里是巫医死活不露面?”
“而且盯上赵二了,他有点本事,三番两次擦到了巫医的边,今天就被咬了。得赶紧把那不人不鬼的巫医刨出来,主子打算去雪烬山了,我怀疑是陷阱,但你知道,凡跟公子有关,只要有一线希望,是陷阱她也会去。”
寒风呼啸,远远望去,马道下面结了厚厚的冰层。
尉迟媱好几日没归府,在军中与西门将领商议军务。西门麟溜了空,回府找钟离未白来了。
偌大的院子,尉迟媱不在,书一叫停了扫雪,白茫茫一片,公子坐在窗前时还可以静心观赏。
一路都有人拦着,说少主吩咐让人静养,西门麟不管,一直奔到门前,推开便踏进去。
“姐夫,我进步了呢,现在跑马,再也不会……哎,好热!”他自顾自绕过屏风,对坐在床头的人影直率一笑,“想阿姐么?跟我过去。
”
那声干脆的“姐夫”,钟离未白脸上微红,抬起帕子,捂在唇边咳了咳,叫书一将炉火搬远点。
西门麟摆摆手,忽然凑近了,讲机密事情般也靠来床头,绿松石的小辫垂到钟离未白的肩上,声音嘟嘟囔囔:“姐夫,你跟阿姐说说,我也想去马道,焰哥帮我说了,没用,他都被我缠烦了,给我出主意说跟你讲才有用,那你帮我,说出去我也是个西门世子,怎么能老躲在后方,我还说想去守那个孤城,阿姐也不让,她老把我当小孩儿!”
钟离未白看着这个眉宇澄澈的少年,是啊,之前在京都时他竟也没有留意,西门麟和尉迟媱的眉眼,确实相似。只是男女有别,且西门麟常穿北境衣装,让人很难将两人对照起来。
目光落在发尾那颗绿松石上,不是当小孩,是你已经是阿媱最后一个血亲。
她怎么能不把你掩在身后。
“世子何必小看后方,我若是鸦宛,知道你这样想,一夜调兵潜行即可包抄城下,到时候前方阵营不过瓮中之鳖。”
西门麟惊异地侧目看他,挠挠头,不吱声了。
钟离未白将书一热过的茶果子递给他一块:“鸦宛诡道,行踪隐秘,我看过卷宗,他们尤其擅长出其不意,且一旦露面,战术残忍,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军队,你在这里,顾着阿媱有可能的疏忽,你很重要。”
少年听得认真,北境粗犷惯了,鲜少有人如钟离未白一般,用温润的嗓音,娓娓道来地和他说道理。
他吃完茶果子,临走却又看到了钟离未白衣领下的一点颈饰光泽,但眨眨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第121章 雪山
夜深风大,书一出去煎安神的药了。尉迟媱这里的院子,空地大,是留着练武的,沿墙种了好几棵松柏,晚上起风时吹折声不绝于耳,书一担心夜里公子睡不好。
钟离未白窝在床上,听见一道回来的开门声,没动,那脚步响了两下,才忽然往帐幔外面伸手:“阿媱。”
“耳朵好。”她正在门边振雪,屋里热,一进去雪就要化进毛翎中,语气稍喘地说,“一回来就听说今天只吃了一碗粥,还是晌午吃的,怎么,我用得着你给我省军粮?”
他在帐幔里不接这话,只催促:“你快一点。”手指绕着帐幔尾端按在床沿横木上,轻轻地朝外够着。
尉迟媱跑马回来,满身热气,脱了外衣,三步并做两步,才掀帐幔,钟离未白就拢上她肩头,一定要贴着,嗅着,乖乖地蹭着,才像得到了多日不见的补偿。
尉迟媱作势要推他:“你不吃饭,还有理了?叫书一热了,端过来我看着你吃。”
摸着人才安心,他靠着尉迟媱寂静地说:“吃不下,将军府没有好吃的。”
“这么挑食?”
她低头,钟离未白就仰头让她亲着。
暖室烘人,他身上穿得少,尉迟媱低头就可以看到他敞开的领口,和脖颈露出的银链。穿着几颗细小的和田黄玉和绿松石,有意做得不像女子的,后颈尾端的部分,挂一枚剔透圆润的平安扣,一直向下垂到衣衫里面。
尉迟媱手伸过去,隔着衣服按住他肩胛骨以上的那个位置,力道施加在那枚玉质的平安扣上,钟离未白便一颤,更往前贴近她。
“这是我小时候戴的,保平安,阿爹骗我说是观音菩萨给的,阿娘也帮着他一起骗。”
钟离未白没来得及说话,尉迟媱自己又接一句:“你要平安,观音菩萨向我保证的。”
这些东西,钟离未白小时候不曾拥有,现在却戴到脖子上。
肌肤相贴,他安静却贪婪地嗅她脖颈发间,像有瘾一样,轻声嘱咐:“以后不必着急,我在这里等你就是,奔回来心跳得这样快,阿媱好累。”
她眼中无事发生,与他安静对视,笑一笑,又偏头细细整理他的颈链:“看见你,心跳总会快些,实在是一张耐看的脸。”
他随她摆弄着。
醒来时尉迟媱已经不在身边,手伸过去,一片微凉。他侧躺着醒了会儿神,却听到今日外面的走动声比前几日多。
气氛与不同。
掀开被子,书一不知道何时来的,立刻从屏风外面往里走:“公子,今天风大,窗子就不开了,他们早上煨了些奶白的羊肉汤,我一会儿给公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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