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口没味的杏脯茶,本来还笑着,忽然猛得就砸在地上,杯子四分五裂。
“去,带上人,把幕影抓回来,直接带来我跟前!那个监军死了算他命不好,敢给我嚷嚷,拿雪浸了扔回京都去。”
第118章 银风
这边没了幕影,尉迟媱不能轻举妄动。坐立难安,恨不得干脆就将这里封了,然后挨个查,总能翻出一个鸦宛巫医来。
但动了两国和谈好的这块互市地方,不异于宣战。
尉迟媱又不能走这一步。
几日后常祈忽然告诉尉迟媱:“不知何故,今天鸦宛人没上马道。”
尉迟媱和安红豆都变了脸色,上去一看,下面八条栈桥上只有晟誉的铺子在,那边靠近鸦宛的地方都空着,一个穿裘衣的人都没有。
尉迟媱身边看了看,忽然盯着常祈:“水蓑衣呢?”
常祈也变了脸色:“昨天开始就没看见。”
安红豆即刻整装,待要下去时,尉迟媱拉住了她。
尉迟媱目光凝重,看着栈桥前方,鸦宛那边,那个牛角毡帽已经慢慢走上了丁道。
没有旁人,就他一个。
是要尉迟媱也一个人去。
常祈再次按住了她腰上佩的窄刀:“少主,不要孤身犯险。”
“要我不孤身犯险,下次就把这些人都盯住了。”尉迟媱甩开他,下了台子。
常祈正埋头自责,安红豆和他站在了一起,凑近问:“赵霁舟和夜影羽在哪个道上?”
常祈立刻抬头:“也是丁道。”
阿云奴看着那人骑着白马走近,没作装扮,黑色缎带束发,身后是随风飘扬的发丝,一身的黑色香云纱,也是风吹时,才翻飞出香云纱背面的暗红色。
猎犬安静伏在他脚边,阿云奴振了振裘衣,肩上卸下满身白衣的女人。
“要不要与我交换?”他问。
尉迟媱引着白术踱步,看了水蓑衣,也没有多意外,还是闲谈:“你也不怜香惜玉一点。”
“她可并不温柔。”
“阿云奴,要不掀开帽子给我看一眼,就都不和你计较了。”相隔三丈远,她停住,落拓俯下身,胳膊撑在膝盖上,咬着舌音笑说,“是不是鸦宛人,都像你这么美?”
他胸膛鼓起,似乎愠怒,往前踏两步,脚边的猎犬却忽然挡到他脚上,本来很凶,这时只呜呜了两声。
尉迟媱起身朝后仰了仰,眯着眼睛,对他的怒气品味般笑了笑。
“尉迟媱,有天我攻破了这座城,要你跪在我面前,把酒杯举过你的头顶,喂我喝。”
那厚实的毡帽,并不能阻挡他凌厉的视线。
“喝酒伤身,我们晟誉的美人,我从来不允许他喝酒。”
以前这里两方都是大汉,骂得粗俗不堪是正常。可惜现在做主帅的是个女子,开了新路子。
那头躲在铺子里闷不吭声的赵霁舟一听一个胆颤,大有还好归顺给尉迟媱打下手,没被她抓进府里当小面首的庆幸。
阿云奴站着十分魁梧,眼睛快要高过马背,他盯着尉迟媱腰上那把细窄的长刀,说:“我喜欢你的这把刀,刀给我,人你带走。”
她扣上自己的刀,挑着眉:“这可是我的爱刀,你就拿这么点来换?”
阿云奴好像早知道她会有旁的话,从胸口拿出了个兜袋:“再配上这个,听说你喜欢吃。”
尉迟媱疑惑地往前看一点,兜袋里面是熟悉的杏干。
赵霁舟也伸长脖子,两眼一黑,心虚地怕尉迟媱下来揍他。
“你竟然也有,不吃吗?”尉迟媱记得两大罐没这么少。
他抬些头,露出了一点秀丽的下巴,说:“并不好吃。”
“泡水喝,加点糖,特别好喝。”她伸手接了那袋杏干,“早知道你这边有,我还催人从京都给我带做什么,下次还有的话,再拿来给我。”
她解了腰上刀,爽快抛给阿云奴:“这刀轻,你使劲大了,容易折。”
他抬了眸子,里面杀机尽显的锋利只一瞬间,又恢复了平寂,声音迟缓:“我会用它杀鱼。”
尉迟媱笑得好温柔,指尖悠闲地轻叩了缰绳:“你说对了,我也是用它杀鱼的。”
两年前的这个地方,尉迟媱挥着这把长刀,一瞬割开了两个巫兵的咽喉,成北境最快的那抹寒风。阿云奴跌下雪橇,她就是用着这把还滴血的长刀,蔑视地挑开了他的面罩。
本来杀意惊狂,劈斩时的风声卷搅暴戾的残忍,嗜杀的刀锋正起性,但看到他的脸,刃口却紧急换了方向,只划飞了他右耳耳铛。
“哟,美人,要不要我罩着你?”
笑得像她不是在战场,而是赴了场盛宴。
刀上血滴到他脸上,尉迟媱应该是不喜欢,金戈碰撞声里匆匆路过时,她正视着前方,撇下的左手却在经过他的一瞬,掌心黑色香云纱,轻轻擦过了他眼下的那滴血色。
尉迟媱是暗恨,真当是个替父从军的美人被她掀了盖头,同是女子放她一马。哪知道那传得青面獠牙的鸦宛王,竟生得出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儿子。当时收了刀没捅,后来知道都快气死了。
阿云奴抽刀检查了一番,才插进自己的背囊里。
留下地上的水蓑衣,猎犬跟着,转身就走。
尉迟媱没动步子,已经坐在马上吃起了杏干。
快要回到鸦宛那边的入口,他向后侧了一点头,果然:“听说,你在找能治银风毒的药?”
“什么毒?这什么,没听过。”
他转身,毒蛇一样的眼睛紧紧窥视着尉迟媱的神情,说:“很多很多年前进贡给过你们的皇帝,是一种很可怕的毒,没有人能活着。”他看着尉迟媱,“我是想知道,晟誉那个在这个毒的侵蚀下,还没有死去的人,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有什么方法,不过是当时下毒的那碗莲子羹,发现得早,阿娘又即刻催产了。
“我若是懂医,还找你们的巫医做什么,只有你们的巫医才知道他为什么能活下来。”
她吃着杏干,好像不关心。
阿云奴望望那个袋囊,忽然说:“你不怕我在这些里面下毒吗?”
“没下吗?”尉迟媱颇为遗憾,对他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下了的话,我这边都不用往上面报,推了车出来就能直接打了,抓几个巫医到手,还用在这儿和你废话?”
阿云奴对她笑了笑:“对你下毒你不会痛苦的,我要破了你的城,控制了你的兵,让西门的兵将对你挥动长刀,你才会痛苦,尉迟媱,我想看到你的眼泪。”
“那你是做梦了。”
她吐出一个晾晒时没挑干净的杏核,舔了舔嘴唇,这个有点酸。
“你要知道银风毒,问你的女人,她很聪明,可是我鸦宛的催眠,被她使成那样,对我是种侮辱。”
阿云奴离去。
尉迟媱向下伸手,地上的水蓑衣从白衣里挣扎着露出脸,抬手虚弱地握了她的。借力被拉上马背,坐到尉迟媱身后。
她的声音在抖:“主子,银风毒不是毒,而是一种蛊,公子身体里被养了蛊,外表看不出来,晟誉的医者也用不了药,表象就是体弱多病,可是直到一日一日地被蛊虫掏空,就会呼吸渐衰,精血耗尽而亡。”
尉迟媱向后侧首:“怎么救?”
“里面的巫医说没办法救,如果是胎中就带的,早就与人合二为一,一般情况蛊虫不可能被引出来。”
停马在高台下,她先下马:“那不一般的情况,是什么?”
“雪烬山头狼的眼睛,银风蛊虫本来就是在雪烬山的狼群身上发现的,可是,”她捂着胸口,身上有伤,已经快要晕倒了,“阿云奴亲口对我说,你去,他就会在那里……砍下你的头颅。”
雪烬山,是两国交界处的一座天堑雪山,危机四伏。
经年的大雪覆盖还不是最危险的,是雪色做了悬崖峭壁的掩护,那里孕育了恐怖的狼群。在鸦宛看来那些是神圣的天神使徒,而在晟誉看来,是一群盘踞的凶猛疯兽。
尉迟媱笑了起来,往嘴里随便塞个杏干,出奇地不在意:“还挺好,美人只是想杀我,如果是想给我和亲,那我才真的够了。”
刚回来的赵霁舟听得绊了一跟头。
第119章 相聚
去抓幕影的人回来过一趟,尉迟媱问人呢,那些身上挂彩的士兵没敢吭声,她又问了一遍,才说:“大人就快到城门了,说把人安置在将军府后,就立刻回来复命。”
“复谁的命,谁让他去了?”尉迟媱冷冰冰地把他们都看了看,“他还动手了,他点头哈腰得可以,人都带进我府里了,我回去洗洗手,把寝屋也让给那监军够不够,阿爹的椅子也让他跷跷腿?”
这面前站成一排的也是倒霉,嘴皮子磨半天,只能说一句:“弄不过大人,不知怎么着了道,反给那监军推了大半夜马车。”
尉迟媱掀起眼皮,又怒极反笑了:“我的兵,半夜三更地去给那什么也不是的草包监军推马车,也有脸说出来,他享福享得没边了,从京都过来都坐马车,雪地里不陷进去才怪,怎么着,以后走的时候,还要人再给他推一道?他在里面睡一路纯快活?谁也别管他,去府里说,等他到了要什么都不许动,有本事就拿出一道圣旨来压我,敢拿出来我就敢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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