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帮你,可我没有为此拼命的能力,夫君也想帮你,可他身上背了太多,更不能够,阿媱帮你,所以我们欠她。”尉迟夫人虽然决定好了要亲自来说,可是,仍觉得这是句疯话,“都身不由己,青曜,如果此事阿媱有性命之危,”她留下泪水,声音却透着凉薄的理智,“先保她。”
钟离未白也清醒地说:“当然保她,北境十万之众,鸦宛又对京都虎视眈眈,她身系了太多人的性命,我,不足为道,走到今日,已是幸运。”
她声音很轻:“源老将你教得很好,就是太好了。”
钟离未白看着自己身前的被褥:“夫人放心,未白心中有数,虽……在意,可命运如此,以后自会有良人,陪她一生。”
“你可以怨我,青曜,怨我,会让我心中好受些。”
他安静地摇了摇头:“夫人是阿媱的母亲,为她着想,是人之常情。”他没有母亲,可是,他明白道理。
她没有说话,钟离未白困惑地抬头看她,才发现她的面纱已经被潸潸而下的泪水打湿了。
但那张在洇湿的面纱后,隐隐透出来的面目,却让钟离未白的神情慢慢有了变化。
脑中突然起了一霎震颤杂音,尉迟夫人的避世不露面,是在生产之后。自此,世人再也见不到她的面容,这么多年过去,也正好无人再记得她的确切模样。
是啊,京中正有一张本不该和她相似的脸,正越来越相像,她当然不能现于人前。
第113章 夫人
钟离未白骤然深吸一口气,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尉迟夫人紧张地将帕子给他,他心中纷乱如麻,竟将一口血咳在了帕上。
夫人惊得失色,转身要去叫门外的侍从,钟离未白却忽然生出一股奇大的力量,将她那绣着竹影的袖口握住了。
“夫……你,为什么……”
她回头的那一霎那就知道他猜到了,这个孩子太聪明,聪明到她一直因为他的聪明而不敢,可是今日,他还是一瞬就发现。
千言万语,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说:“你告诉我,是不是已经存了死志?我若让你去北境,你不会让阿媱涉险,见她一面,你便自了,是吗?”
钟离未白很久,没有这种一眼就被人看透的感觉了。
阿媱懂他,可是却不会专门想着要看透他。
可是面前的这个人,显然是从未见过,却对他了解极深。
“你不能这样,你自了,阿媱便粉碎了。”夫人向前一步,眼中有超脱的坚定,“她是十万西门兵马的主帅,她粉碎了,北境的界线也粉碎了。”
钟离未白只是喘息地看着她,嘴唇被咳出的血染得胭红。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四肢百骸忽然有无法遏制的颤栗。
“阿媱,就一定要带兵吗?”他问。
尉迟夫人含着泪微笑,可是却欣赏他的敏锐和聪慧。
“要带,她姓西门,三年前逝去的西门靖,正是她的父亲。”
钟离未白晃了一下,有些坐不了:“她知道。”
“鸦宛设置了陷阱埋伏,阿媱中计,陷马进坑,西门大哥舍身救了她。才被掳进了敌营,她本来只知道你是我的孩子,和自己本叫西门婧,却不知道西门家主就是她的父亲。婧与靖,西门兄长对她寄予厚望,可是襁褓就将她送来京都,替你担尉迟家生死之间的担子,亦觉得亏欠了她。那日战死了西门家主,夫君没有罚她,却将身世告诉了她。要这么罚她,要让她痛得彻底了,才记得深。”
钟离未白却空洞着眼睛,恍然是要落泪:“那她会……”
“是,阿媱悲痛欲绝,身上流着血也要即刻夜袭鸦宛守军,夫君的长刀在三十万兵马前压跪了她,她转头就骑着白术要往京都跑。都说是痛了,要回来找我,其实我知道,她是要回来找你。夜影羽一路轻功追她,才敲晕了带回去,她到现在都和夜影羽不对付。”她看着钟离未白,此时此刻似坚毅得几无感情,“青曜,你告诉我,你觉得那时如果阿媱满身是伤地回到你面前,她是要和你说什么?”
他没说话,可尉迟夫人一直在等他,他终于还是慢慢张开了被血染红的双唇,说:“什么也不会说,她想吃茶果子。”
“是,她要把太平留给你。这是阿媱的力量来源,她崩溃的时候在你身边,就能生出力量。”尉迟夫人走近他,“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我一定是四国最好的谋士,这座城困住了我,可也困不住我。我若说早就预料了这一天,那你也不要怪我,你们二人的不言而信,才是三十万铁马冰河,最稳固的高墙。这是我唯一能想到,在日后的这一天,你们能救彼此的方法。青曜,你要去北境,路途遥远你可能吃不消,可是,必须坚持到阿媱面前,她一个人救你救不成,你去,你才是她的力量。”
钟离未白猝然低头,又咳出一口血,尉迟夫人来扶他时,钟离未白才看见,她掌心也已被自己掐出深红血痕。
“你是一个好母亲,是阿媱的好母亲。”
他轻轻挣开了尉迟夫人骤然失温的手,他这一生,诸多无奈,不过是因为亲情二字来得浅,终被人所弃。
尉迟夫人的手背是泪痕,她伸手端了那碗萝卜排骨汤:“喝些吧。”
他的目光看过去,银匙似乎还是尉迟媱刚要离京去东部那晚,一口一口喂他的那个。钟离未白摇了摇头,再好喝的汤,他现在也本就尝不出味道。
“夫人建议我如何去北境?”
“沈家。”
尉迟夫人指间,徐徐展开了那把嵌玉折扇。
北境的将军府里,尉迟媱穿了甲,正在整理。
安红豆穿过走廊过来,看见重甲的白术也被牵了出来。
尉迟媱问了声:“伤怎么样?”
“皮外伤。”圆扇含在下巴和脖颈间,她逆着光打量尉迟媱,“你真要亲自去?”
“鸦宛的巫医从来不走民用马道,是真是假,我都去瞧瞧。”
“幕影跟着?”
她飞身上了马,盔帽里面有黑色的面罩遮了她下半张脸,只露一双英气的眉眼,回头扫了眼安红豆:“留给你,别你也变得逮人就咬,那我回来就得掉眼泪。”
安红豆悻悻地耸肩:“也行,我的噩耗要是传到了前头,你也别哭太早,回来到我坟头再哭,让我见见新鲜。”
尉迟媱笑了起来,飞马离了府。
那边长廊尽头一个鲜红人影这时才追过来,看见安红豆懒散倚在这里晒太阳,过来就拉她回去:“军医说让你躺着,不是让你站在这里卖弄风情的!跟我回去,把药喝了!”
安红豆懒着步子也是跟他走着的,就是不太情愿:“小贺大人好闲,晒个太阳也要管,我要是真中了巫蛊,第一个咬的可就是你了。”
“我衣服穿了两层。”
安红豆嗤笑:“你倒也知道自保。”
“咬我的时候自己瞧着点,挑好补的地方咬。”
安红豆摇着扇子:“得,下次回马道,我给小贺大人挑个懂针线的贴心人,大人要我们晟誉的自己人,还是鸦宛的新鲜人?”
贺君焰抢过她的扇子,在耳边连连扇着,刚才急匆匆跑来,还真把自己跑热了,望望头上明亮却没有多少热度的日头,说:“给我买个额带吧,家里带来的用断了。”
“这也能用断,你平日不是练的刀,是练的铁头功吧。”
贺君焰好像不在意,然后突然就拉着安红豆跑。她怎么跑得过腿长的贺君焰,又挣脱不开,就跟在后面步伐无章地惊叫。
贺君焰笑了一路。
这人风情没了,像个纯真的小女孩。
白术飞驰在雪原上,跨过那道细窄的冰河,尉迟媱停下来,回头身后,茫茫并无人影。
“出来!”
她喊完,一个黑色身影才从冰上飘过来,踏雪无痕,他悬在近前雪地里,一根突出来的枯木枝上。
“有命令让你来吗?”
“少主,大将军有令,我要随时跟着。”
懒得废话,回一鞭子过去,偏偏夜影羽就是有半空中,脚尖轻飘飘点上她鞭子的能耐。她抽了个空,还看到夜影羽游刃有余地,在空中优雅翻了个身。
捏紧鞭子,她不再说话,咬牙切齿地重新上路了。
第114章 仿书
上书房里,东方珀死死盯着淡然喝茶的钟离未白。第无数次地想,以前他意外失足东苑的池塘,怎么就没真被淹死,祸害遗千年,现在真是每多活一天就在报复一天。
上头那威严视线已经向东方珀扫过来:“沈家嫡女的事,你交代清楚!”
东方珀赶紧离座跪了:“父皇,儿臣不知,汗巾的事恐怕是误会,儿臣勤俭,用的也是民间铺子就能购得的,兴许是别人的也未可知。”
那边钟离未白刚刚好喝完了茶,也摆下茶盏,漫不经心开口:“殿下不必紧张,汗巾是贴身之物,也可能是宫中嬷嬷没用心,私自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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