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媱摆摆手,叫他还不如坐下,问道:“赵霁舟的冤魂晚上给你托梦了?”
晁虎忍不住要笑,但是说:“守城门的说他没走,就缩在城门角落里等着。”
“我不要不忠心的人,前面在死人,他们也都是爹娘生的,多了个祸害再折损我的人,你知道轻重。”
“与鸦宛的互市马道,安娘子一个人忙不过来,那小子是个好人选。”
尉迟媱冷笑:“他滑进去要是和鸦宛走成了一道,安红豆得回来杀你。”
晁虎的笑是热的,被炭火烤热了:“老哥南下,嘱咐我当你半个‘晁叔’,千万拦着你冲动,那我说三句,媱丫头,你给个面子也至少要听一句半。你当年肯给我机会,是因为我这人也就这样,聪明不起来但是老实,你现在不肯用赵霁舟,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是精明,之前非要闹那么难看,其实就是试探试探你的底线,这你清楚。”
他又拨了拨炭:“他知道你要让他去帮安娘子,又透给你严家小姐的事,你就答应他,帮他把人从三皇子手里解出来又怎么了?有所求才是真合作,他不为了什么就跟着你,当然好,可是信不过,他既在意严家小姐,那这弱点交给你,你拿住,不正好么?”
尉迟媱踢开椅子,也坐过去一起烤火:“我不能拿,要是让钟离知道,他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自己去接触严家,严家主事的有脑子,只要钟离愿意,宁死都会选钟离而不是东方珀。”
赵霁舟就是太精明了,多少年前就在京都将军府挨过一顿枪,怎会不知道对钟离未白出言不逊的下场。今日白天那样说,不过就是再确认一遍,确认看看互市马道和钟离未白,尉迟媱会选择哪个。
晁虎咂了砸嘴,这时候倒像烤得有点困了,说:“我看公子未必,你这脑子又比不上他,你能想到的那都是什么凉拌小菜,公子动动手指头,给皇家上的可是珍馐大宴。”
晁虎继续躲着她冒火的目光,假装打呵欠:“醋了就说醋了,你这孩子,倒是会犟。”
第112章 容颜
深更半夜,城外的赵霁舟拿头撞着城门,一停下来就估计自己要死了。夹着雪的风刮到身上本来还有感觉,现在全身冻僵,反没了知觉。
他一刻不停地抖,北境的雪花好像也比京都的大片些,在他快要睁不开的眼睛里重影。
本来初霜的花他留了籽,来年,还能再种。
贺君焰打马到门前,叫开了城门,一下跌进来的赵霁舟已经冻得濒死,无意识地脱衣服,感觉自己热极了,脑中全是那片初霜花田。
贺君焰抛下一张皮毛毯子,让人把赵霁舟压住了,幸好,晚来一步他是真熬不过今晚。
正此时,城外响起一阵飞哨,三枚柳叶镖扎在已经关了一半的城门上,关门动作停住。
“安娘
子今夜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日才能到的吗?”看守城门的兵卒都很意外。
她马蹄匆忙,经过地上的人影和马上的贺君焰时都来不及停留,冷声问:“主子呢?!”
“府里!”旁人答。
她飞奔而去,后面零星几人落在后面。
贺君焰凝着脸色,目光追向了那道水红色的背影,如果他刚才没有闻错,安红豆身上,有浓重血腥味。
好几日过去,书一经常捧着药碗发呆,公子如今吃得越来越少了,人也更消瘦。有时还好好看着书,忽然便松了手,闭目昏在了案上。
顾太医也不敢走,已经基本是住在了丞相府,他日日变换着药方,然而试过后,他也只能叹气。
药喝得多,公子便更加吃不了饭。
书一之前劝着多吃些尉迟少主听了才高兴,可是现在也无济于事了,他瘦得已经不肯多照镜子,叹息着问:“胭脂鸣还没回来吗?”
“快了,兴许路上又去偷吃了。”
他稍稍撑起了脖子,看向院中:“要是胭脂鸣能带杏子给她就好了,年年结得这样多,可惜了。”
书一过去摘了好几个,虽然还没有熟透,但既然尉迟少主爱吃,他也盼着公子爱屋及乌,能吃下一些。
剥了皮,钟离未白只吃了两口,就摆了摆,吃不下了。
等公子累了再度睡去,书一才兜着杏子重新坐到了房檐下,他用袖子擦一擦,忽然抱着膝盖呜呜哭了起来,就这么一直病入膏肓。
“怎么哭了,你家公子呢?”
闻声抬头,是道陌生但极温柔的嗓音,面前淡雅人影,后面跟的是将军府的护卫。
嵌玉的折扇掖在那葱白指间,夫人头上是一支竹节簪,面纱遮在脸上,只露一双温情美目。
书一对着那双眼睛呆了半晌,实在是,很像很像,公子的眼睛。
“是……尉迟夫人?”
她的眼睛和善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书一第一次见尉迟夫人,大底世间美人的眼睛,要美起来就该美成如此。不敢再与这位曾经名动京都的人对视,低头擦干眼泪说:“公子歇息了,身子不好,强起难撑,夫人有急事……”
“书一……”
钟离未白似乎听见动静了,在屋内唤人。
书一还来不及回话,尉迟夫人却先行上了阶,推门慢慢走了进去。
他捡了杏子要跟上,那边将军府的护卫直接把门关了,和书一一道站在了外面。
书一退一步,看了看他们,又看看那不远处的共墙墙头,呐呐坐回了原位。他是没想到,尉迟夫人居然也翻墙,还带人翻墙。
从夫人进来,钟离未白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道清丽的身影走来床前,隔着帐幔,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尉迟夫人。
阿媱嘴上常提娘亲的温柔,却笑阿爹有多怕娘亲。京中都知道,尉迟夫人生她时身体亏损,便一直仔细养着,不出门,不走动。
朝中暗流涌动,他也觉得只是定远大将军看得紧,怕皇家忌惮,会将爪牙伸向爱妻。
“青曜,我炖了萝卜排骨汤,阿媱说是你爱吃的。”她到床边,亲自放好食盒,拨开袖子,从里面端了汤碗和银匙出来。
他虽取字,可因为身世不正,京中并无多少人会乐意称他的字,似称名才能表达出那轻微的不屑。夫人忽然这样亲善地唤他,钟离未白异常吃惊。
他掀了半面的帐幔,之前昏睡,室中并不明亮:“夫人……”
视线仿佛是一道皎然的月光,他对上那双眼睛,怔愣在了原地。
阿媱的母亲很美,传闻中,是让四国都惊羡的美。尉迟佑年少时也是无心儿女情长,只想骑着马跨过山河,和每一位先祖一样只在沙场上镌刻姓名。
而面前的这位夫人,年少时也与京中女子不同,她会骑马,却不与人说。
北境归来的少将军扬鞭过长宁街,何等的狷傲踏碎京都砖石,撒尽帝王的千金赏赐,换宫城里的皇帝,给他北境的兄弟立一块赤胆忠心的碑。
年少的夫人在高楼看见自己未来的夫君,告诉身旁的侍女:“我要嫁,便只嫁给这样的人。”
现在她看着钟离未白的怔愣,也只是笑了笑,温暖的手慈爱地抚上他鬓间,轻声道:“以前在画上看你,总疑心他们糊弄我,现在看你,果真好看。”轻点他眉心,“这张脸,长到阿媱心里去了。”
他匆忙移开视线,自知失礼的同时,又为她的话,一下红了耳朵,脸也慢慢烧起来。
尉迟夫人却格外爱看他,哪怕钟离未白低着头,也感觉那月光一样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
“你想不想去北境找阿媱?”
钟离未白抬起眼睛:“夫人有事托我去找她?”
她停了片刻,无奈地又笑了:“你这么说也行,她一个人在北境,我确实不放心,她多不听话啊,我让她守,可她绝对不会听我的,最多三个月,一定领兵出城,她不像你,受不得气,一扎就要破。”
钟离未白想要说话,早年确实如此,可现在,阿媱也沉着了很多,然而尉迟夫人并没有停下话音。
“她心里着急,你的毒是来自鸦宛的,她一定会深入,冒险,也会深入。”
钟离未白从来不知,忽然全身冰凉,张了张嘴,尉迟夫人却明白他心中所想,道:“她当然得瞒着你,要是让你知道了,你也绝对不会放她去北境,那里凶险,雪烬山撕碎了无数人,阿媱却不知道怕。”
“夫人要我去做什么?”他的手指捏紧被褥,“她不能有事的。”
尉迟夫人看着他,这个孩子这么乖,乖得,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舍得他走。
“你去救自己,如果这世间有人能救你,不在于大夫,在于阿媱。”她眼含悲伤,那双美丽的眼睛,盛满了此生都无法弥补的愧疚,“我只能既希望于她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为你撑下去,打赢这场只剩几个月的仗,这个世间,只有她能为你拼命了。”
钟离未白错愕地听着,因为尉迟夫人,话中是难抑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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