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不需要帝王的宠爱？没有那些，她就是个无人在意的物件，可以从京都皇城，被一脚踢到鸦宛边界，承受皇族金玉之下的败落。
她最恨的是这座皇城，可是唯一能回到的地方，也只有这里。
里面那些虚情假意的人，是带着面具的獠牙恶鬼，哥哥也说这里吃人不吐骨头。是的，她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骨。
烧掉尉迟媱最后的情谊，就是烧掉了自己。
东方琅收了伞，推门进来，没有点灯的桌前，隔窗的冷雨把这里笼罩得更暗也更凉。尉迟媱站着，拂开了那些画着排舞图样的纸，抽出了下面遮掩许久的眠雨斋建造图。
“你做得很好，燃火点，选的每一个都很关键。”
尉迟媱还能这么平静地问出来，从这一张看到第二张，说：“刚好都堵住了钟离所有逃生的路。”
东方琅无力地笑了笑：“不巧，时机却不对，钟离大人还未深入，火就提前点了。”
尉迟媱松了手指，两张精细的图纸从她身前飘下，雨声里听不见纸声。
“东方珀指使你入府，要的，就是借机取钟离性命。”尉迟媱说，“我千防万防却不愿意防你，他的动向将军府比丞相府知道得还细，你发现他今天要去的是眠雨斋，而且只带书一一人，就去西墙与他说了几句话。钟离脚程慢下，刚好给东方珀留下了准备燃火点的时间，你们配合得很好，把我算了进去。”
尉迟媱轻轻叹了一声：“也是啊，从我这里杀钟离，谁比我轻易。”
东方琅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预想的是尉迟媱勃然大怒，甚而有可能挥剑劈向自己。现在这样一句一句地说起来，东方琅反而浑身发冷，感觉到恐怖。
“那你要杀了我吗？”她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只教过我两招防身的，杀我，比那更轻易。”
尉迟媱转头看向她，似乎是真实的困惑：“我怎么会杀你？酷暑之下跑马去眠雨斋给你买茶果子，琳琅阁前我为了你不惜得罪皇后，我不爱进宫，可每次进了宫，才能给楚腰宫的嬷嬷一点敲打，让他们知道四公主也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她仿佛自己也是一怔，说：“我怎么会杀你？”
“哦，我也有过两次想要杀你，鸦宛的冰奴劫了你的马车，我只带二十人就疾追十里，当时我想你要是真的受辱，活不下去，那杀你的人，只能是我。”尉迟媱说，“我不想叫你受苦。”
“你住口！”东方琅弯腰欲呕的瞬间，泪水仿佛要夺眶而出，可是晃荡了身体，脸上却一滴泪水也没有。
她缓了很久，她是晟誉的公主，她没有受辱，她毕竟活着回到了京都，在京都承受更加无形的耻辱。
“那第二次，是什么？”
尉迟媱无聊地笑了笑：“四公主，微臣已经忘了。”她当时做好了要亲手杀死挚友的打算，这种的痛苦，她此生都不会再与人提。
战场，在无形中扭曲了一切。
这是京都从来看不见的东西，年少时绒花惊艳，可经不起雪域的寒风。
“那这一次，是不是真的要杀我了？”她们之间相隔一张书案，可是这个书案，已经此生都难以跨越。
尉迟媱还是摇了摇头：“如果钟离有事，你死一千次。”她说，“可是他没有靠近那些火光，东方琅，是他不想杀你。”
“你到底杀不杀我！”
她受不了尉迟媱的平静，可以为了她得罪皇后，可以为了她千方百计地往宫中救济，可以为了她抗旨，背着她逃出北境的军帐，可以生受冰奴一箭，拔出来，插进对方的手掌时，也一定要对方在临死之前听清楚：“这是我晟誉的公主，你们的脏手，别碰。”
东方琅在这时滚出了眼泪：“尉迟媱！你应该恨我！用你的命来恨我！”
她坐在了那个散落图纸的桌上，说：“东方琅，带你去北境，我以为我欠你的，尉迟不以女子为献，钟离对不起你，让你替东方珀受罪，可是他欠你的，我还了，我还了啊。”
她笑了笑，在北境负了伤，坐在雪屋顶上，吹着风的话，她也会这么笑：“你可以恨我，你恨我，你向我要，但你不应该碰钟离，你知道吗，他吐出那口血，我感觉死的是我。”
东方琅要开口，尉迟媱已经不想听了：“我知道东方珀还是会与钟离不对付，或者，他本就与我不对付，所以让你入府，他以为是挟持，可是你也知道，我把你好好养在了这里，把你放在我这里，我是告诉钟离，这一次，就别动东方琅了，我可以吃点亏，为了朋友吃点亏，我认了。”
“我不会杀你，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送你想要的东西。”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火折子，吹好点亮了案上的烛台，仍坐在这张书案上，侧身拿了那两张图纸，在烛火中点燃了。
“七年前仲春郡空音寺的那场火，也有你的参与，是吗？”
东方琅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巨震。
“你骗不了我，燃火点的布置手法，我看得出来。”她道，“我一直不肯怀疑你，我宁愿是东方珀，可是与夏姬勾结的那个人，就是你，”她转目看向门口摇摇欲坠的昔日挚友，“对吗？”
楚矶，本来最为明显，绒花，她和夏姬都戴着来自楚矶的绒花。
尉迟佑提前一夜将她留在孟阳，然后带着夏姬去了仲春，钟离未白当时就说有可能是查出了机密，牵涉太大不想让尉迟媱介入，才急匆匆走了。
是了，因为夏姬坦白的那个人是东方琅，阿爹算不准那时才金钗的她会如何面对这件事。
东方琅猛地又向前一步：“可是，我从没有想过要对你……”
“我会送你走，既然你对晟誉已经没有感情，这里让你不开心，那我的暗卫，会护送你去到楚矶的边界，你会有你梦寐以求的自由，但是东方琅，余生，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东方琅张嘴，流着泪，声音哑到极点：“为什么？”
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尉迟媱愿意把她这个叛国的罪人送走，还是为什么说余生都不要再见。
“既然是敢以失去我为代价的，那总要有个配得上的目的，我送你走了，只是来日，祝你不会后悔。”
离开时，她脚步平稳地经过了东方琅，身影那样高，香云纱凝了水，也压不低她的肩膀。
室中那盏烛火，逐渐摇曳到了尽头。尉迟媱的背影消失，火光也熄灭了。
第104章 青曜
钟离未白半夜挣扎着翻身，瞬间惊醒，昏暗里，尉迟媱就默默无言坐在他床头，也不叫他。
她手指伸出来，蹭了蹭他鬓边惊出的冷汗，说：“怎么睡不长？每到一个时辰就要醒。”
他乖乖捂住了她的手，拉进被褥里，放在胸口握着：“什么时候来的？”
“雨停了，顺便过来看看。”
半夜哪有什么顺便，他道：“雨后湿滑，你想见我，白日我梳洗好等你。”
尉迟媱俯身下，另一只手撑着，虚压在他身上，说：“没点灯，这么黑，你怕不怕？”
“不怕。”
“那刚才被吓的是谁，没有名字的小猫么？”
指尖轻触着她的衣襟，也笑了笑，说：“不要做小猫。”
被褥里，尉迟媱反捏着他的手指：“若我不在京都，你也别怕，行吗？”
他想要看清尉迟媱的笑容，可实在昏暗。
手指在变冷，尉迟媱怎么捂他都捂不热了，听见钟离未白说：“圣上，又要你走？”
“眠雨斋的火惹到了金銮殿，圣上就是冲我来的，好在军饷已经有了，没有辜负这六年里每一个上阵的人。”
钟离未白想说什么，可是没有发出声音，双唇张张合合，尉迟媱就低下头，安静吻了吻。
“我觉得你像猫，一声不响，又一肚子坏点子，怎么这么看不住呢？以后该给你打个颈链，就挂在这里。”
手指抚上他雪白的脖
颈，扯松领口，在他锁骨上描画那颈链的位置。
他仰了脖子：“为玉簪豪掷千金的气魄少主忘了，是舍不得，才要以后给我。”
她笑了起来：“阿爹说钱不能乱花，以后要留着娶人进府的。”
他也想回抱尉迟媱，可没有力气挣出被褥，只能一再地袒露颈中的脆弱，贴近她的指温：“我哪里不好？”
他陷在白衣里轻笑，干净又撩人，道德文修的正经与风雅，尽皆忘却了。
尉迟媱故意没说归期，如果再是一个七年，谁也无法承受。所以她定要回来，哪怕是像多年前从东部赶回的匆匆夜行，她一定会回来。
可两人都知道，就算如此，仅剩一年的时光里，见面的次数也变得屈指可数。北境与京都的来回，时间不短。
“若你有日回来时我不在，杏树下面，以后你爬上墙头摘杏，我仍看到。”
“我不允许，你要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尉迟媱贴在他耳边，几乎是哄他，“你再多活一点，好不好，多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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