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那样浅,浅到尉迟媱会觉得这马车还不够快。她全然顾不上眠雨斋的乱状了,只想知道什么是“只剩一年可活”。
“少主,那把扇子和披风,公子嘱咐我……是日后为他安置随葬用的……”
她抬头,骇人地盯着书一:“没有这种话。”
书一试着整顿表情,可是刚张嘴,还是扁着嘴巴流出了眼泪:“顾太医已经判定了,方法公子都试过了,没有用的,行针时公子也这样呕血到昏迷,药石无医,一年,顾太医让公子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不可能,顾太医也曾说我阿娘无药可救,可我阿娘硬是撑到了今日。”
她怀中,钟离未白似
乎挣动了一下,可是很快,又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第102章 雨水
大雨连绵不绝,京都仿佛久没有这样滂沱如注下个尽兴,眠雨斋被烧毁的第二日,这多年未逢的大雨便浇透了京都。天色很暗,丞相府中用起了长明灯。
隔着帐幔,尉迟媱站在床边踏板上,知道里面传出的气息很弱。
“你必须救他。”
顾太医已经说过一千遍:“没办法,华佗在世也没办法。”
“我不管,他必须活。”尉迟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字一顿,“我就要他活。”
头发全白的顾太医深吸一口气:“能活到今日已是幸运,他胎中带毒,本活不过十岁,能撑到今日,老臣已经竭尽全力。”
“我阿娘活到了现在。”
“夫人并非先天……”
“你有办法!”她忽然眉眼锋利,扭头对顾太医重声低喝,外面听到声音的书一把门挤开一条缝,红着眼睛朝里小心翼翼地看。
尉迟媱说:“晟誉没有,那我就在四国找,一定有办法,钟离未白的命谁说了都不算,本来十年,现在已经变成了二十年,一定还有更多,不要跟我说认命的话,我只有一个道理——人定胜天。”
窗外一道闪电,书一心乱如麻,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说完她走了出去,直入雨幕,毫不犹豫踏过噼啪草径,翻墙回将军府。
这场雨,两府都被浇透了。
尉迟佑一连几日被留在宫里,至晚消息才传出,眠雨斋失火的事,圣上怪罪将军府少主曾在现场,但幸灾乐祸,竟趁乱鞭打灾民。大理寺卿正义阻止,却也被尉迟少主折辱,遭性命之危。这尉迟少主言行无忌,跋扈横行,都是定远大将军教女无方,助长纵容的。
定远大将军还一意偏袒女儿,惹得龙颜震怒。
贺君焰就紧急入宫作证,说尉迟少主是在疏散人群,与大理寺卿的争执也只是当时两人救火措施略有不同。但未有成效,正为儿子抱不平的钟离丞相,直言此次翰林院挺身而出非比寻常,问如此看来,是否将军府与翰林府早已结党,相互包庇。
听得圣上火气更大,也将贺君焰拘禁宫中。
隔日宫中传唤当日将军府的随行人,到将军府要人时,尉迟媱就在檐下,与那些青色官服的人,只隔一道屋檐雨幕。
雨链在角落,汤汤往下面引水。
“见不到那人,圣上就没灵感给我安罪名了?”
“少主清者自清,宫中又有大将军为少主正名,只需带个能答话的到宫中一问,那圣上自然都清晰明了,也是免得再生误会。”
她笑了一声,稀松平常般,仿佛今日也就是在苑中玩的,偏头对那宫人道:“你回话,怎么站着回。”
忽然整个将军府静得只有昏暗中的嘈嘈雨声,珠帘像看不见的暗器,不知不觉就湿了官服。
两边雨链处,也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戴着面纱的白衣女子,和一位紫红衣裳,安静摇扇的女子。
这两人看向院中的目光,分明随着尉迟媱的话,已经变作是看待猎物的。
将军府的寒意,让这些宫人们的膝盖缓缓压在了阶下的雨水里,这次口吻放低了不少:“还请少主行个方便。”
浸在雨里的将军府森然阴潮,她笑着说:“他葬身火海了。”
宫人错愕抬头:“什么……”
“死了啊,去告诉圣上,就是死无对证,他想如何就如何吧。”
钟离未白的毒,她恨死了那座皇位。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咬牙向前膝行半步,低声提醒说:“尉迟少主,圣上既然是让将军府的去问话,又不是让当日的民众去问话,少主指一人来配合,是在帮自己。”
“那圣上是高看将军府了,我府上,从来没出过会演戏的。”
“少主,丞相大人一把年纪闹到圣上面前,钟离大人现在确实还躺在病榻不知生死,圣上也是难做,丞相大人已经言之凿凿让一命偿一命,纵然相府再恨尉迟,可圣上到底还是念在当年,是将军府在北境打退了鸦宛……”
“相府这么恨尉迟,让他恨。”
他没再接话,至此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将军府。
安红豆后来才走回尉迟媱身旁,拿着扇子的手已经垂在腿侧,笑得入戏:“你可还分得清,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大理寺卿,顶着一脸无辜的美貌,到底是你的心腹,还是我们那位皇帝的心腹?”
“我的。”
安红豆学刚才宫人的口吻,假情假意地说给尉迟媱听:“小心呐,别被骗了,火灾那日大庭广众,我们这位皇帝怎么可能没有眼线,他当然知道前因后果,这会儿却说得都是老丞相在针对你,不外就是他装作不知道,就喜欢看你们两府恶斗,而且你们必须斗给他看呢。”
尉迟媱被她逗笑了一瞬,说:“你去把这个告诉西门麟,让他真心实意闹起来,大雨停歇之前,我要让全京都都觉得,我和丞相府,此生势不两立。”
浣娘在另一边问:“是和丞相府,还是和大理寺?”
“都。”
这时竹月脚步匆匆地过来:“小姐,书一说醒了。”
她来到相府东苑,屋里正传来低哑的咳嗽声。进去才想起袍子来时湿了,脱下顺手挂在衣桁上。
钟离未白侧身撑着,书一在喂药。
尉迟媱坐到床边,熟练捋开他的长发,一把揽着让这人倚到自己肩头来,掖着被子,接过了书一手中的药汤。整个一套连贯的动作,像比钟离未白自己都更熟悉地掌握了这身体。
“再不醒,都要把你搬去我那边睡了。”摸他的脸,“一天查点你八百次,这墙我都翻累了。”
他还在喘息,身上冷,尉迟媱就将他抱得更紧。
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好像连上抬眼睛多看看尉迟媱,对他来说都是一件极其消耗体力的事。
书一看得心中难受,可是自己又没办法,就要掉眼泪。
尉迟媱将碗里的药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很平静,也没有悲色,就是与平常一样的神情和动作,只是她旁若无人地,在钟离未白喝掉几勺的间隙里,有时低头靠了靠他的脸。
别人都退出去了。
他喝过药就半昏半醒,依偎的身体慢慢回暖,才忽然动了下脖子,沙哑开口:“是三皇子,烧了眠雨斋。”
“别想这些了,我能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身体,顾太医跟我说了,一年的时间足够他找出医治的办法。”
“阿媱,”他叹息,“我应该给你想到的,现在还是迟了一步,你要小心,他和圣上一定是想让你们再回北境。”
“那你跟我一起走。”她没有开玩笑,京都医术没人比得上顾太医,既然京都没有,那到北境,到鸦宛,她都要试。
他贴近了她的锁骨,这个人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怎样都能撑着他:“但我在这里,才能确保你在北境的安全。”
针对永远会从那座金銮殿发出,而他站在那里,那些会损伤她的东西,才飞不去北境。
“我用你确保?北境雪原上那些吃人的狼,还听你这个京都人的号令?”
“听啊,你让它们听我的,做不到么?尉迟媱。”
她就在他的头发上说:“做得到啊,我什么做不到。”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钟离未白轻轻地告诉她:“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你一会儿说带我去放风筝,一会儿说带我去看梅花,我说都不想去,只要坐着陪陪你就好,你却不要,一定要带着我骑马。”
“我以后就带你放风筝,看梅花,骑马,你什么都不用做。”
“
梦里你都带过了。”雨声里他惛然又要睡了,最后呓语说,“我还能为你做很多事,多做一些,你记我久一点。”
可是这次她只想让他好好休息了,或许本来就不该让他涉入军饷的事情。
眠雨斋不是东方珀烧的,是东方琅。
第103章 绒花
她和东方琅的情谊,或许从公主车驾离开京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有今日的结局。
她们都不是认命的人,东方琅在不受宠的皇城里载歌载舞,也是在诉说她的不怕,无人真心疼她又如何,她能自己哄自己开心。可是战事起来,才知道不受宠的代价根本拗不过少年时的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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