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商铺,城外良田,除了两处器械房被赵大人充了公,其他该退的退,该找人接手的找人接手,本来没预计二儿子的买卖能有多大,但实际四处查封的这几天,京都百姓的日常生活竟都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
供货的没了赵二子的出路,拿货的没了赵二子的渠道,好些相关的店铺,东西缺一样少一样,过了一段时日才好过来。
这么多年的经营一下全没了,赵霁舟在将军府其实没受什么伤,但出来一看他爹给他抄的,两眼一黑,已经晕过去三回。
赵府也是演了几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这次赵大人拦住了爱心疼的夫人,硬是没搭理。眼瞧着赵霁舟是折腾都折腾不动了,亲自把他痛揍一顿,然后扒光衣服,叫人拉了辆板车,直接拖进将军府的军营。
那时尉迟媱正站在角楼上看下面布阵,那边远远拖来了个盖着黑布的板车,正要骂是谁这么碍事,马车上号丧一样的悲声就已经传过来了。
“赵老头我告诉你,真敢把我送到将军府……我能真跟你一刀两断!你别逼我,要是逼我……这日子大不了我们全家都别过!赵司你是鬼迷心窍了!银子啊,银子你不挣!全给我洒出去……这么多年我容易么你就给我全抛了,赵司!你赔我银子庄子铺子里子面子……”
黑布下面像个巨大的蚕蛹,动来动去。
“我们不要这个,弄出去。”尉迟媱吩咐旁边的人,下角楼调整军阵的几队人马。
“赵司!说话!坚决不去将军府!你敢把我送过去!我死给你看!”
这时赵大人下属的这位拖板车的牙将,霍的一下掀开了黑布。白花花的上半身,就这么大喇喇地曝光于众人眼前。
赵霁舟一下看清自己身在哪里,左右两边要么是全副武装的骏马,要么是全副武装的兵将,喉咙一下冻住了。
眼珠子往下面一瞥,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尉迟媱。
她也过来,抱着手臂大大方方地把他从上审判到下。从小就常在军中,见惯了的,眼睛就根本没有避忌这一说。
但赵霁舟受不了,他还是以前那个唇红齿白的样子,自从当年在尉迟媱枪下惨败,早就不练武了,现在衣服脱了,身上没有线条,显得白白嫩嫩,放大些的小孩身板。
被所有人包括尉迟媱这么看着,本来羞臊得全身发红,但直到尉迟媱眼里流露出了明显的对这一身肥肉的瞧不上,才又生起气来。
“看什么!没看过男人吗!”
尉迟媱平平无奇地发问:“你这一身肉,吃的猪饲料吗?”
怒穿肺腑,他被绑在板车上气得咳个不停。
尉迟媱抬脚就踩他手臂上,然后往边上一推,就很不把他当人地翻了半身过去,发现他背上都是荆条抽过的痕迹,紫红色的。
“又犯事了?”
“你他娘的才犯事了!”
“行,拖出去,别盖了,游街。”
“你敢!”
“严府门口重点游。”尉迟媱甩一下黑袍,收脚走了。
他自家的那个牙将竟特别听尉迟媱的话,像真要把他推出游街。
“不是……不是不是……尉迟媱,不是……啊!我不游街……不是,停一下、停一下!尉迟媱!啊啊啊……”
牙将推得又快又颠,他躺在那上面后脑勺跟板子撞来撞去,终于绷不住了哇的一下哭了:“我不去游街……尉迟媱!不要游街……我不敢了……不游街求求你……不游街……”
她根本不搭理,走便是走了。
板车一路推着这个嚎哭鬼快到军营门口,贺君焰碰上,才将人拦了下来。
那边贺家的随从好心给赵霁舟松绑,他涕泗横流,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只对贺君焰说:“兄弟,你是好人,谢谢你,你有家教,回头我东山再起了,喊你跟我一道挣钱……”
“别了,我不差钱。”
“那你差什么?我给你搞。”
贺君焰借了个衣服给他,拍拍他肩膀,帮他认清形势:“兄弟,你还是先想着该怎么帮自己赎身吧,上一个被卖到这里的,给我师父干到了死,好在我们这里,棺材还是包的。”
他有点迷蒙:“你师父好像很有权,是谁,能带我一起干吗?发财不?”
“叫尉迟媱,你认识不?”
两行眼泪热热一流,赵霁舟倒回了板车上。
惠山上的宁安寺里,钟离未白在与明烨大师下棋。大师看不见棋盘,都是由旁边的小沙弥口述落子方位的。
“今日是有人来接公子吗?”
他微微抬头:“大师怎么知道?”
“今日的棋比往日果决,是不想让来人多等吧。”
“嗯,尉迟少主说黄昏时会来,说自北境回来后,还没有见过大师。”
明烨安静了下来,迟迟不问棋局。
“怎么了?”
他伸出手,钟离未白会意,反手将手腕向前伸去。
明烨苍老的手指按在他的脉息上,半晌,脸上也看不出神色。
“公子不妨闭上眼睛,茶水扰眠,我让他给你一杯清水。”
“好。”
小沙弥从旁拿来水壶,为他新倒一杯,放在钟离未白手中。
他喝了,许是山泉自然,闭着眼睛饮下,心中果真感到轻盈。
“公子……”书一却发出了担忧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身侧小沙弥手中的,竟其实是一个酒坛。
“寺中疗伤所用,你喝着,是不是已经没有味道了?”
钟离未白没有说话,因为他经提醒才闻得到酒香,可是,尝不出来。
书一脸色沉重地就接过他手中那杯来喝,烈酒,辣得呼呼吐气。
钟离未白心中不祥:“我怎么了?”
“早些下山,再找一个大夫。”
第100章 大火
从宁安寺接了钟离未白,本一道回家,但才进城门,军中又传来消息赵霁舟和西门麟又闹起来了。
她掉头去了军中,而钟离未白转向去了长安街。
他从顾太医府中出来时,天色已经黑沉。
一直到夜深时,尉迟媱才把赵霁舟和西门麟都揍完。是安红豆一个没看住,赵霁舟就凭着扔骰子从西门麟那里哄走了百十来两,西门麟亏大了才捅破了天。
军中还敢涉一个赌字,揍完的赵霁舟被抬回了赵府,而西门麟,尉迟媱让直接抬到尉迟佑那边去。
西门麟挨了几鞭子本来还有一口气,一听这话,直接晕了过去。
处理完事情回将军府,穿着黑色的斗篷,雨势已经渐渐大了。现在住西苑,踩着水进来,夜雨中披衣行走,其实依然利落潇洒。
穿过屋檐雨幕后,才站在檐下解斗篷。褪下的兜帽里,脸周发丝也被打湿,水珠顺着滴下,下面的衣摆也连水成线,黑色的斗篷上仿佛银丝游走,振一振,地上灯影便被雨点搅乱。
嘈杂雨声里,抬袖擦着有水的眼睛,手也冰凉,朝着黑漆漆的院子,振袖撇开水珠。
身后突然有高大的人影贴上来,一样是被雨水浸湿的身体,似乎是夜雨浇凉的,有轻微的颤抖。
“阿媱。”
她想是怎么了,钟离未白抓着她的手腕,偏执地推着她,一直到她的背脊抵到门,低头细碎地呢喃了几声,那些带着凉意的吻,就失措地全部落了下来。
雨水是流淌的哗然,夜色里看不见热烈,可是这时,仿佛他也会顽强地制造突如其来的暴烈,挣脱着尉迟媱的钳制,不甘沉默地啮咬。一点一点地狠心起来,也要给她带来深夜的痛意。
急迫地攫夺走了尉迟媱的呼吸,被雨水淋湿的两个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冰冷之中撕扯,他不许她说话,一味地只是贪心这里唯一的热。
终于,尉迟媱放在他脖颈上的手稍微用力,才迫得他退开些。一时之间,两人都是近在咫尺地用力喘息着,相互对视。
“是怎么过来的?”指尖按着他红起来的唇,她偏是不在意刚才的被压制,说,“就没有暗卫阻拦,让你跑进来了?”
他没有歉意,也没有愧疚,目光从来没有如此坦诚赤裸过,仔细地,一点一点地,看过她面容的每一个细节。贪婪又放肆地盯着她嘴角那抹傲慢的笑,不管尉迟媱在说什么,就是自己沉浸其中,忽然贪恋地又吻了吻她的嘴角。
“究竟怎么了?”
感到有点奇怪,抹掉他脸上的水珠,才发现他脸色要比往日苍白很多。
“阿媱,我好吗?”
“特别好。”
“那你,喜欢吗?”
钟离未白一问,眼睛就红了,很快就变成了湿润的水光,她回得慢,他就着急,靠近着又问一遍:“你喜不喜欢?”
“喜欢。”摸一摸他脖颈,发现他已经颤抖得更厉害。
“真的?”他说,“你再讲一遍,看着我的眼睛,用尉迟的姓氏向我保证。”
她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我保证,以尉迟的姓氏,我尉迟媱,喜欢钟离未白,他深夜私闯我的府邸,我都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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