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媱看进他眼睛,他是都想过了,最坏不过如此。
“那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他不能有太多钱,以前只是有野心,野心没什么不对,人生在世,总有倾尽所有而渴望得到之物,可是他的野心,不能成为无辜者的无妄之灾。”
尉迟媱说:“他要起兵?”
“起不了,我在。”
尉迟媱也说:“当然起不了,御林军直属圣上,而京都的其他兵力都是我尉迟家的,他拿什么起?他做春秋大梦。”
“尉迟家发不出军饷,而他有钱,门下的赵霁舟又多暗处的营生门路,你说三皇子买不买得到人马?”
她不说话了,没想到这处。
那些将士的家人,病中的,有难处的,紧要用钱的,不是少数。
“人人都以为军饷是圣上克扣,可如果我说,三皇子的设计,原本就是将圣上也算计在内的,你会不会觉得,平日低估他太多?圣上从继位以来就拿尉迟家没办法,只有三皇子想到了,钱,是建立一个阵营最快的方法,也是瓦解一个阵营最快的方法。”他翻身朝尉迟媱躺着,在她腿上枕得又乖又好,嘴上却说,“我以前就跟你说,不要和他对上,我说的话,你从来只听自己喜欢的,你不听我的,要听谁的?”
东方珀看透谁,就会利用谁。
他原本就知道,将军府会去北境,而且将军府就算军费紧缺,也打得下来这场硬仗。
东方珀比那位龙椅之上的,更了解将军府。
第98章 鱼食
尉迟媱夜里回到将军府,还去看了看东方琅。她离了皇宫,反而过得舒坦,桌上摆满了草稿纸张,盖着些描摹舞姿的图纸。
又重拾爱好了,尉迟媱没惊扰她在里间安睡,自己离去了。
赵大人几日不见二儿子,终于坐不住,派人多方打探问到了消息,就赶紧低头哈腰来将军府。
但门前一拐,他从仆从手里拿过礼盒,去隔壁丞相府。
东苑文气重,让人想不出晟誉今年所有重罚极刑的命令,都来自于那立在池边,光下无声捻洒鱼食的人身上。白衣不染纤尘,低眉时,温色如瓷。
赵司硬着头皮上去,勉强笑起来:“钟离大人这鱼好啊,都银色的,寻常府邸里都养的鲤鱼,红如绸黄如金,喜气虽喜气,但看着,倒没有大人这里的光亮清爽。”
“嗯。”
这不紧不慢的一声,让赵司自己咂砸舌头,无话可接。
头上开始冒汗,想了半天,就只好直说了:“大人,前几日二子被将军府拿了,我这当父亲的,就是这辈子欠这逆子的,尉迟少主的脾气我不敢跟她说,能不能请大人,代我在其中转圜,为二子说几句好话?以后但凡有用得着下官的,大人尽管言语。”
钟离未白没有起身,手里托着装鱼食的瓷罐,赵司在旁只敢低低地弯腰站着。这些年过去,他头上也隐隐冒出白发了。
但钟离未白的眼睛只在那些无忧无虑的鱼身上,阿媱说要吃,可这鱼,留着比吃了更有用处。
他不作声,赵司就知道事情是真的难办,要说京都最难的,是从尉迟佑手里要人,那第二难的,就变成从尉迟媱手里要人了。
他心里着急,换了个称呼,扑通一跪:“公子,罪臣该死。”
这声“公子”,是想叫他顾念些往日私交的情分,网开一面。
钟离未白轻叹,侧身朝向他:“起来吧。”
“要是早知道这孩子就是这么个屡教不改的蠢货,我当初……我当初合该在那比武台上,就任他被尉迟小姐打死……”
“冷静些。”
“公子
,他娘在家哭得快断了气,以前要他娶亲,也不图他娶个多有才干的,寻常家的姑娘配了他,都是犬子天大的福分,可他非要那金贵的严家小姐,这些年人像被蛊了去的,真金白银的往里送,家里不给,他就自己想办法,我早看了他那都不是正道,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没辙啊,他个大活人,有腿有手地自己跑,我狠了心真把他捆家里了,但……”他赶紧打住,声音陡然小很多,“但也没用。”
钟离未白放下瓷罐,毫不惊讶:“把他捆家里,三皇子就会来要人。”
赵司震惊,抬起的目光没敢高过瓷罐:“公子怎么知道的?”
“将军府已经拷问过一遍了。”
赵司听得揪心,将军府的拷问,那光想都得掉层皮。
“我儿被抓进将军府,他是不该,但我斗胆也说句我认为的公道话,霁舟变成如今这样,也不是他自己要这样,要不是别人指派,他就是有胆子也没路子,他才多大?我虽也是朝中,但赵姓比不得钟离更比不得尉迟,压到我身上,我都不敢违抗,更何况他还只是个……”
他只敢模糊着说,而钟离未白,是挑明了:“若还是让他跟着三皇子,赵大人认为,赵家如今这样,可有出路?”
对方不敢回话。
“于你,这是赵家,于三皇子,是不是赵家,无关紧要。没有这个赵家,还会有别的张家、王家、李家。春宴上,大将军说少年时学棋,守涂梁边境时,常教赵大人,既然你也精通棋路,可也知,棋子的下场?”
心中被压得喘不过气,赵司冒险回道:“微臣虽教子无方,让霁舟闯下滔天大祸,但若再有背叛东方之意,实在罪上加罪。”
白日光亮,照着钟离未白在池边清淡一笑,此时若说他是在挑拨忠臣之心,又有何不可。
可是偏偏他笑得并没有读书人的温良恭俭,清醒的目光带着握惯权柄的凉意,落在赵司背上时,好像将他整个人都冻过了一遍。
“到底是不背叛东方,还只是不背叛三皇子,赵大人想好了?”
“不!钟离大人,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他声音不高,但就是有截断他人口吻的力量,“赵大人是从沙场回来的人,人是因为做了选择才有生路,还是因为做对了选择才有生路,大人要想明白。”
他又说:“你可知道,严府世家脸面,三年前也不愿女儿被市井多舌,已经愿意看看令郎,可是三皇子察觉后,连夜将令郎黑市上的账簿送去严府,自此,严府才再不松口。”
赵司惊在原地,好半天才说:“这些,公子怎么知道……”
“你若不信,可向严云渡证实,我大理寺,不养闲职。”
赵司实在想不到,这些年胆战心惊地忙里忙外,结果其实是被三皇子耍来耍去。赵霁舟求娶严家小姐,闹得满城风雨,不光是严家面上无光,他赵府,也是同样饱受耻笑。
现在更可笑的,是二儿子还一直做着马上就可以达成所愿的痴心美梦,对三皇子只有感激,竟不知一切都是他在百般作弄。
赵司凉到心底,莫名笑了一声,无奈又悲愤。
“去将军府领人吧,若问起,就说我已经与他们少主说过了,还请赵大人自此断了他的牵连,不要再蹚浑水,若有下次,我也不轻饶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不必言谢,那时我托赵大人殿上出言,讲大将军没有延误战机,并非拖沓延宕,那今日之事,就当我也回报大人的。”
赵司赶紧跪谢,他觉得这两者并不一样。当日他只是讲的别人,可今日,钟离未白救下的可是他的亲生儿子。
但才起身,他抬了头是想抹一抹眼角老泪的,却打眼东面墙上,不知何时起就好端端坐了个香云黑衣的人。
一直不声不响,把他猝不及防吓得一抖。
尉迟媱就在上面不苟言笑地坐着,赵大人都不敢挪步子。
钟离未白虽然一直没有抬眼看,但是他知道,就对赵司说:“你去领吧。”
“这……我……”
“去吧。”
他得了钟离未白的话真走了。
尉迟媱问:“就这么放走赵霁舟了?”
“余下军饷,赵大人会捧了送你。”
“少糊弄我,不是说要让东方珀出血的吗?”
“他也是要出给你的,不一样。”
她这才笑:“那我要很多。”
“很多。”他把鱼食瓷罐盖起来。
坐在墙头上晃着腿脚,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池里的银鱼一样,仔细地打量着他坐在那里的样子,顺便说:“给你做个新衣服好不好?钟离,明天我叫人来给你量。”
“好。”他低着头,很习惯了,“这一身也不是特别不好看。”
“我不管,要更好看,你得是京都最好看的。”
第99章 入营
京都出了件大事,本来专和自己儿子对着干的,只有翰林院的贺掌院,现在,又多了个赵大人。赵家的二儿子本经商贾之道,但赵大人不知怎的气性上来,把京都凡是自己二儿子的商铺,全给抄了。
这一抄,动作大,不仅把明面上的商铺抄了,还抄出了一堆明面下的。甚至几家经营了好几十年的酒肆,不知何时起竟也被赵二子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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