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尉迟佑带他到客栈外面,跟他说是指导刀法,贺君焰荣幸备至,激动不已。尉迟佑选择赤手空拳时,他还觉得有点不公平,怕刀剑无眼一不小心真伤了这头发花白的人。现在想来真是担心过度,尽管手有泥鸿,尉迟佑卸他的刀跟玩似的,然后拳拳到肉,顷刻间就几乎把他锤成小肉饼。
“你用刀,刀却对你没用,你好好想想,别浪费了这把泥鸿。”
这是昨夜尉迟佑走前,对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贺君焰,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很不好受,先前已经浪费过一把“藏青”,而这把“泥鸿”,他再也不愿辜负了。
尉迟媱不知这些,只觉得好笑:“也不错了,你今天还能来,说明至少没灰心丧气,心性是不错的,能走能吃就好,我小时候有次觉得自己都学挺好的了,一个冬天向阿爹挑战,他那回把我甩飞,我左腿都摔断了,躺了很久。”
贺君焰一听,和这一比,他那先前拿戒尺抽自己的老爹,居然都能算温柔了。
“那回你也没怨大将军?”
“技不如人,有什么好怨的,要怨只该怨自己。”她平平说来。
贺君焰刚想夸她强韧,尉迟媱又说:“那次阿娘发了好大的火,抱着我哭,不许阿爹碰我,你知不知道‘程门立雪’?嗯,那次阿爹就‘程门立雪’了。”
贺君焰受不了地扶额,还好他老爹不在这儿:“‘程门立雪’确实是讲的下雪天站在门外,但意思是尊重师长。”
“那钟离没告诉我。”
贺君焰这时顶着一张猪脸古怪地笑了:“你匆忙离开叔昶,是去丞相府了吧?”他也不故弄玄虚,“你昨夜一脱斗篷,身上都是钟离那儿的熏香,那时我就知道了。”
尉迟媱也刚好想起来,就考起这位翰林院掌院之子:“你知不知道‘披衣觉露滋’?”
“望月诗。”他正色,不可能尉迟媱忽然转性对诗词有了
兴趣,只当是要事,“怎么了?是和什么线索有关?”
“你背一遍。”
贺君焰很流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
“什么?‘灭烛怜光满’前面是什么?”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啊,名句了,你没听过么?”贺君焰看她莫名惊异,还解释,“意思大概是,有情之人怨恨分离的夜晚太过漫长,就整夜想着对方,而难以入眠。”
星眸转动,她费劲想半天,忽问:“这是什么意思?赵霁舟之前对严云渡的妹妹有意,他们是不是就这句诗的意思?”
贺君焰差点跟不上她的思路,年纪较她长一些,本觉得这事对她一个少小女儿提来不合适,这会儿尉迟媱既已问到,才说:“赵霁舟弄得声势很大,严家公子不忍妹妹尴尬,已经快恨死赵二子了,也如我之前说的,眠雨斋怀瑾果子那次,赵二子确实对严家妹妹上心。”
尉迟媱呼出一口气,大有收获:“那就对了,钟离一定是在暗示我这个,严尚书,严侍郎,许书生,还有赵霁舟……对,肯定都是有问题的。”
贺君焰不知道她怎么就扯起这些,但一转念,猛地就是瞪眼一呆,反复望望尉迟媱那还在思索的神情,艰难开口:“师父,你说这句是,钟离跟你讲的?”他把这问题问出来,尉迟媱没事,贺君焰自己反而一下脸上烧热。
只是他今天实在是一副猪头样貌,让人也根本不知道他这是红脸还是红肿。
尉迟媱便问了:“这首‘披衣觉露滋’,后面是‘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么?”
“对啊。”
“那没错了,钟离讲的就是这个。”
自顾自点头,分析得非常有理,她起身离开,准备提审许书生。
贺君焰呆愣愣留在原地,使劲眨了眨眼睛。
没一会儿晁虎也来了,他倒没笑话贺君焰的伤,反而觉得一般人尉迟佑可不屑与之比划,他既比划了,那说明对这焰小子其实还颇为看重。
但他坐下来后,却发现贺君那嘴角想笑又不笑的,配个猪头脸格外让人心里瘆得慌。
“你咋了?负这伤,还很高兴?”
“没事,只是在想该怎么告诉你家小姐,赵二子要与严家妹妹定亲,但严家妹妹的哥哥其实想让妹妹等着与钟离定亲的事情。”
晁虎呼啦呼啦吃着汤面,大大方方的:“直接告诉呗,小姐不是要查严家吗,这不正好让钟离公子打入敌人内部了?”
贺君焰摸摸猪脸上的额带,看着晁虎,发自肺腑来了一句:“虎爷,你真勇敢。”
第78章 媱姣
竹月找来:“小姐,客栈已经清缴出一部分赃物,应该是安红豆的偷窃所得,要如何处理?”
一共装满两大箱,都敞开摆在那里。没想到四福客栈里除了钱财,还有不少名品器物。从玉石古玩,到书画瓷器,俱是风流雅物,而且格调颇高,不乏名家之作。以安红豆平日大红大紫的穿着品味来说,这些都不像是她自己挑选的。
尉迟媱大致将这些扫了扫,虽于此类文玩物品不算精通,但草草一见,忽见其中有个玉瓶分外眼熟。过去撇开乱插的字画卷轴,单将这瓶子提到近前仔细看了看。
上面的图雕和东方琅在琳琅阁中用的那个储水金瓶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材质不同。
她叫来贺君焰:“这些东西你见过吗?”
他眼睛虽肿,但眼光不歪,说:“奇怪了,近来京都的时新式样,都在这儿了。”也看看她手中单拎出来的玉瓶,“听说尉迟夫人尤爱玉器,师父要将此物带回将军府么?”
“京都时新都没有传至我这里,那此地又为何这般及时?”
贺君焰低声:“安红豆背后,是京都的人。”掌柜是一直在四福客栈主事的,她没有离开此地去京都盗窃的时机,那就是京都送来的。
但尉迟媱心想,若来自于京都,又近于宫中式样,那背后之人,就也极可能是宫中的。
孟阳时便怀疑女谍夏姬与东方琅的关系,如此玉瓶再一出现,便又件件指向琳琅阁了。
看她神色不对,贺君焰提醒:“东部旱情是交给将军府来办的,从头到尾只让将军府深入,如果有事,那卷绞的也只是将军府。”又想起钟离未白的嘱咐,“你要小心,东苑让你小心,你若生气,才是刀剑无眼。”
尉迟媱眼中压下,转头对竹月:“幕影呢?叫他别吃糖了。”
这时关押安红豆的房间忽然打开,安红豆如提线木偶一般走出来,双目无神,不哭不闹。虽然神态麻木,但方向却很明确。她走到哪里,便将四福客栈中的暗格都一一打开。自有别的人手跟着她移步收缴,不多时,便又多了两箱稀罕物件出来。
甚而是上回蒸馒头没有用完的上好白面,余的那半斤都乖乖捧着放到他人手中。
一旁贺君焰看得目瞪口呆:“她怎么了?如此听话。”
“遭受打击,心力交瘁,幕影的催眠对她很方便。”
“好厉害,我以为催眠之术只鸦宛精通,没想到我晟誉也有,尉迟一族不愧是能在北境与鸦宛鏖战多年的,原来我们也有这样的能人!”他激动之余忽然神思一跳,迟疑地问,“那若此术登峰造极,任何人都可操控,那这幕影大人……岂不是能凌驾于任何人头上,成天下第一了?”
尉迟媱又一次觉得他愚钝了:“贺君焰,你若能天下第一,还会为人所用吗?”
“当然不,但催眠之术……”
“催眠只对一部分人有效,有效的程度也因人而异,有作用时,此术可抵千军万马,无作用时,就什么也不是。”她幼时就听过,鸦宛的兵卒有很多就受催眠术控制,抹去他们的痛感,以至于上了战场,都如死斗的机器般无知无畏,不避不让,只向敌兵疯狂砍杀。
那是北境极为惨烈的战事,那些上了战场的鸦宛兵卒,不少人还是两国边境的普通平民,甚至多有妇孺。
“那怎么让它无用?”
“等你回京都,可以问问钟离,他就很少被蛊惑,一时中招也醒得极快,我小时候瞎玩,让幕影令他昏倒,结果幕影一使术,自己却倒头睡了两天两夜,差点把自己饿死。”
贺君焰听笑了。
“少主,钟离公子对人少亲少信,心防极深,待属下再精进一些,才可窥出其心中深渊,以后定不叫少主没面子。”
贺君焰吃了一惊,不知道幕影是怎么闪现的,总之就是眼睛一眨就现出黑袍身量来了。他站在尉迟媱身后,用着奇怪的童声。
尉迟媱回看他一眼,目光中的警告似有似无:“也不用,他想什么,你离远一点。”
贺君焰淡笑:“幕影大人已然术法精进,催眠我们,之前使得我们以为看见的幕影大人就是许书生,在下已经大开眼界。”
尉迟媱又让贺君焰去分辨新出来的两箱器物,他看过之后说:“反正不像东部的,确实贵重,我都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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