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都清晰,一个接一个地灌入耳中,安红豆忽然僵硬如木头,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目光,空洞洞将这个涕泗横流,跪着求生的文弱书生望着。
今夜四福客栈门窗紧闭,可她还是觉得有寒冷至极的风,刮进了每个骨头缝隙。
“你说什么?”
第76章 薄情
她的声音细弱蚊蝇,眼睛却睁得极大,更像有离奇的怯弱,小心翼翼地问许书生。
贺君焰发现安红豆不惺惺作态的本真嗓音,其实很清透好听。
然而许书生平常的温柔脸色早就不在,只见那曾经手捧诗文,慢荡儒生衣袖的人,凶神恶煞猛地扑向安红豆,在这熟悉之地的道道绯色饰带中,一个耳光,生冷砸在了安红豆的面颊。
女子的面庞细肉,竟是令人心惊的巨大声响。她整个身体都被带得往另一边滚倒,狠撞地面,头发全散了。
许书生还再次举手,被贺君焰一脚踹开了。
安红豆半边脸浮肿,两眼在极度震惊后,只剩麻木无神。
许书生见贺君焰,又猝然惊慌,扭身继续在尉迟媱面前磕头苦求,头发乱飞,是完全抛下文人的自矜了。
尉迟媱看看贺君焰,对上他眼中的迷惑,转头朝幕影:“你对这姓许的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有些人不用再催眠,因他沉湎的东西,早就已经将他催眠得够深了。”幕影的童声非常平静,从黑袍里伸出手,那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只是较为清瘦,手背满是神秘的黑纹刺青,“他带着这些出城,我夺走,他就这样了。”
手掌一松,掉出大量的钱财银票,更有金银玉器,落在地上叮叮作响。一些闪亮之物,甚至滚到安红豆脚边。
不用太费力地分辨,这都是她房中的。
她忽然身上一抖,就颤颤笑了几声出来,声音异样的残破和尖利。贺君焰稍扶她肩膀,看她那古怪的神色,皱了皱眉头。
“你就是为了这些,对吧?”安红豆盯着许书生还在求饶的背影,抖着双唇又问,“原来你只是想要钱财,那你要就好了,何必还要我的真心呢?”
“真心?什么真心!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恶女,还谈什么真心!要不是你逼迫我,依仗武力胁迫,我怎么会和你牵扯在一起!忍你够久了,谁愿意与你同流合污!”他又转头,“尉迟小姐,你听我说,别信她的一面之词,你们只找她算账就好了,她还有很多事,当初为了让客栈的食客生意更多,是她弄出恶心的主意,往各家的井水里投臭……”
安红豆满目震惊:“那是你提的!是我阻止的你!让你不要那般没有良心!”
“不是!尉迟小姐,她就是个梁上君子,天黑了就去别家盗窃钱财,这些年获利无数……”
“是你讲的,是你说还不上债就有人会剁你的手,说我必须帮你筹到钱……”她嗓音撕裂,脸上无泪,可声音完全
就是哭嚎,身体过激地不断砸向地面,仿佛痛苦得几欲求死。
“尉迟小姐,我是清白的!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母亲姓严,我严氏本家是在京都做大官的,你信我,我不可能……”
“够了!”尉迟媱重声呵斥,这些烂话令人作呕,不想再听,“先把他关起来!”
她这声刚落,客堂隔帘处,却突然传来一声落刀的异响。当啷一声,刺耳非常,引得众人目光纷纷看过去。
那边隔帘下是一双不停发抖的双腿,仓促弯腰捡那把菜刀时,连手也一样是抖的。那人掀开隔帘,抖抖颤颤地出现在甲光密集的尉迟兵将面前。
一身粗朴的杂役衣装,是跑堂金小财。
他看看安掌柜的方向,似下一个非凡的决心,用菜刀抵向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上还拿一根擀面杖在身前毫无章法地乱挥,扯开嗓子大声说:“我……我告诉你们!我们掌柜是好人!我是家人都逃荒去了,被抛在叔昶,是掌柜的施我一个馒头,给我容身之地,才活到今天!我……我不管许公子的事!但我们掌柜就是好的!你们要是敢对我们掌柜……我就……我就同你们拼命!”
擀面杖还在乱舞着,周围没人出声,连尉迟佑都始终只是看着。
寂静里,幕影的声音突兀却并非无关,他是说给尉迟媱的:“少主你看,名门所系,穿袍念书的,一心贪图,而名里俗字,贫苦布衣的,却反是能心有勇处。”
尉迟佑听了,在轻微点头。
“夫人叫我来,是叫我真正教少主东西,莫要听信大将军的浑话,不是仅有吃苦才能学到东西,乱吃苦,也可能是白吃苦。”
尉迟佑点头到一半,顿时脸黑,转脸过来给幕影一记狠瞪。
没人管金小财,许书生依旧被拉下去,安红豆也被带回掌柜的房间看守。金小财不尴不尬地站在客堂中,只当以自己的微贱身份,是全听这些大人物发落的:“那我呢?”
“嚷什么,该干嘛干嘛,没事睡觉去。”回他的是晁虎,拉着金小财去后院了。
尉迟媱赶路也疲惫,往楼上走,问:“我竹月呢?你把我竹月塞哪里去了?”
尉迟佑懒得回她,只瞥一眼,转头竟对贺君焰招了招手,扯过他手里的泥鸿刀,领着受宠若惊的贺君焰一起出门去了。
“小姐!我在这儿!”竹月从顶层房间探身出来,一见尉迟媱,立刻眉开眼笑,“我可想着小姐了,从仲春带了点心来,炉上一直热着,就等小姐。”
“我不吃,被你气饱了。”
尉迟媱来到这层,不偏不倚经过竹月。
“小姐小姐……”竹月追着尉迟媱解释,“我也是抗争过的,但哪拧得过大将军啊,都把我敲晕了,小姐不信,那看我脖子,现在还青着呢……”
尉迟媱到自己的房间门前,忽然朝向欲哭的竹月:“你刚才不是从我房间出来的?”
浣娘的目光立刻与尉迟媱一起,看向了走廊另一头,那才是刚才竹月探身出来的一间。
那边窗纸微光,不知为何,竟有种奇异的静谧之感。刚刚楼下吵闹至此,这里,好像完全未受影响。
竹月正色,靠近尉迟媱身后:“是仲春的活佛在这里,宁安寺的人在和他探讨禅理,大将军先前让我看守着。”
还真把活佛带着了,她问竹月:“仲春空音寺的大火,当真烧不得他的金身?”
竹月神色稍沉,引尉迟媱和浣娘回到房中,这里才有一个小火炉,上面确实烤着几个糖包子。
“小姐,是大将军在空音寺遇刺了。”
她瞬间变色:“别人放的火?”
“没错,当时事出紧急,大将军下令楼中匝道一律先由百姓撤出,最后大将军来不及,楼中又黑烟滚滚,道路不清,是留在香客之后的明烨大师指路搭救,才为我族人马指明了方向。”
浣娘乍然得知,呆立半晌:“那当日有大量百姓和香客是故意安排的,是知道尉迟家会先保平民,要的是大将军自己置身险境。”
竹月一惊,空音寺烧毁,痕迹全无,她未想过百姓这层,可浣娘如今一说,又确有可能。
尉迟媱却还好,遇刺相关的事,她虽没亲身经历过,但儿时倒没少听尉迟佑提。在北境时的阿翁和阿爹,就总是遇上鸦宛的刺客,所以暗卫的培养,在阿翁之后,尤其重视。
她想想也还算安心,到底人没事,千百场的战事已经说明,她那能折腾的阿爹,确实是很难杀的。
她道:“幸好明烨大师识路。”
竹月拿小火炉上的糖包子给尉迟媱,轻声:“小姐,但这明烨大师,生来就是一位盲人。”尉迟媱接糖包子的手一顿,良久没有说话。
第77章 诗信
客栈从昨夜开始被将军府强势接手,今早就不对外开放了。客堂中并无闲杂人等,只角落里坐着个红衣背影。
尉迟媱过去到贺君焰那边,但才坐下,顿时眼睛被冲击得难受,贺君焰满脸青青紫紫,也太像个肿胖猪头。
她其实预料之中,说:“这回我阿爹让你学到真功夫了?”
贺君焰现在感觉连呼气声稍微大一点,都牵动身上的伤。因为嘴角裂开,他这会儿吃个酥饼,嘴巴都不敢张大,用手撕得碎屑一般大小,才塞嘴里含着吃。
他眼一闭:“师父,我昨夜真是捡了一条破命,才勉强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我当你昨天是真英勇,阿爹一招手,你就敢跟他去,你应该不知道,他先前因旱情进宫那次,当夜御林军拦着不让他回府,他就把东南西北四个宫门,轮着都打了一遍。”
他眼神恐怖:“就打出来了?”
“不出来,阿爹玩到天亮才放过他们,自己毫发无伤,御林军半数重编。”抬头瞥过贺君焰那过度震惊的傻样,很平静地说,“晟誉的定远大将军,战场上以一敌百都是真的,那不经事的御林军才几斤几两。”
贺君焰浑身一抖,这也太生猛了,忍着昨夜的伤处,颤抖抖转向尉迟媱:“那烦请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师父拉着我点,那可真是个上阵杀敌的将军啊,我现在虽然是幸存了,但这感觉跟已死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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