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从‘大娘’换成‘死丫头’了,你这些天吃的谁的,喝的谁的?你们孟阳的男人就这么没种,吃我的喝我的,背后还指指点点都是我的不是,好,好得很!以后别吃别住了,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出去,老娘不伺候你这孟阳人,孟阳人就是一帮穷酸木匠,给你们相过命了,这辈子都是穷木匠,滚出去!”
她说孟阳人的不是,晁虎更是勃然大怒:“你乱嚼什么!我们孟阳凭本事、靠手艺,跟你这奸商可……”
“你真要赶他走?”尉迟媱声音不大,但晁虎就是瞬间收声,好好闭嘴了。
安红豆像气得失去理智,一改常态,生硬回道:“对!庙小容不下阎王!”
可当着尉迟媱的面,要赶将军府的人走,这不是不要命了吗
门口排队的便说:“尉迟小姐,安掌柜这些天也是累着,和虎爷吵是不愿被误会,绝没有要和将军府作对的意思……”
“虎爷和安掌柜是一时误会,求小姐恩典,可别迁怒我们安掌柜啊……”
门外是小心谨慎的巴望目光,他们怀里还老实本分地抱着白馒头,只是神情惴惴不安。
晁虎这时才反应过来,咬牙暗恨,又被安红豆摆了一道。反正只要有这些老实百姓在,安红豆得了他们的心,就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将军府身上也有官权,尉迟媱如果不当众给下这个面子,就是与旱灾里的民心作对。可是如果尉迟媱由着安红豆赶走将军府人,那将军府的面子,又在哪里?
她无声发笑,想来前一段时间的贺君焰该也是如此,随时随地都会落入陷阱,被安红豆架着,进退两难。
尉迟媱闲闲说起来:“我有一至交好友,担心我在叔昶郡的饮食,我喜欢糕点面食,他便遣车差人,三日之前抵达叔昶郊区,不想却遭人打劫,原是一车面粉,半箱山楂果物,半箱果脯秋茶,但独独被劫走最寻常的面粉,安掌柜,这事情可令你新奇?”
她说来散漫。
客栈里里外外,忽然都静得出奇。
“他向来吃用精细,谷麦都是万里挑一,浸过牛乳,晒去七日,后又十日研磨,才得出专用的面粉,做出的发面食物雪白细软,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奶香。”她背脊挺直,望着面前馒头上方的虚空处,意不在追究,只是说,“安红豆,晁虎走不得,我留你,才是给你面子。”
第70章 烛憧
安红豆没有惧怕,反而幽冷一笑:“尉迟小姐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民女草芥,辩也辩不出道理。”
尉迟媱料她就不会收势服软,原先也不是就要叫她收敛性子的,宁愿再看看这女子还能做出什么名堂。
“没什么可辩的,小姐一开始不追究你,之后便再不会与你追究,这你可以放心。”浣娘如此说。
安红豆打量过这个平日只有早晚才能见到的小厮,他说话,外软内硬。
尉迟媱把安红豆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忽然就是想当面戳一戳,说:“你若是好奇,大可以直接问我,这般步步为营,试探我身边人的深浅,累不累?”
晁虎一贯容易被激怒,生起气来大嚷大叫,有时口不择言,安红豆在晁虎身上搬弄是非,无非是想从他那里撬一撬尉迟媱的边界。
安红豆没料到这张明明还保留几分稚气的脸,竟说出这样老道的上位话来。
尉迟媱此时忽然想起了京都,勾心之人也多,她西苑墙下还是一位尤其心思深重的。可那人对她却从不用那些沟壑丛生的东西,离了京都,身边反倒失了有他相伴的清爽。
“有这智量,却只能在阴暗之处发挥,安红豆,可不可惜?”
尉迟媱一带而过,这就抬脚上楼去了。
浣娘跟着,见她一回房,就抬脚踩在最近的凳上,束紧靴口。
“小姐要出门?”
“去牵一匹丞相府的马,我回趟京都。”
运来白面的马车确实还未离开叔昶,浣娘惊问:“是调配人手吗?”
尉迟媱两眼亮如星子,兴致冲冲的样子:“不是,一去便回,要是竹月提前偷跑过来,你将叔昶郡中的事一一告知,人手上的安排,她心中有数。”从屉中拿出一把匕首,她插入靴侧,“让晁虎找好地方将余下马匹藏起来,不要让人知道少去一匹,等阿爹的人马来了,再分派人护送相府的回去,暗中。”
“浣娘明白。”
“‘浣娘’?”尉迟媱临要出门之际,看她抱拳作揖的模样,忽然笑起来,“你这身男装,和这名字好不搭,奇怪得很。”
她哑然失笑:“小姐觉得别扭,可以给我换一个看不出男女的名字,容影大人也说过,这名字耽误我练功,别人叫我,我就分心想起孟阳,想起亡夫……”
“好,我去给你要个。”
她飒踏出门去了。
京都夜色到深秋之际,湿寒霜重。酉时薄云掩月,苑中体感就已如触碰琉璃瓦面,钟离未白早早回到屋中。
他坐在床沿,看手上最后几页。书一半跪在脚踏上,轻手轻脚地整理被褥。
厚被和暖炉公子都用得早,书一将暖炉在床尾慢慢地烘烤过,若不如此,公子在这时节就彻夜手脚冰凉了。
烘过几遍正在熏香,却许久没听到书页翻动声,以为是困乏,小声喊一句:“公子?”
钟离未白抬眉,其实很清醒,只朝他望来一眼,并不言语。
“我知错了,公子,我下次一定重新择选府兵护送,实在不行,就厚着脸皮去跟隔壁借几个牙将,反正他们家牙将就厉害了,也多得是,就说都是送给你们家小姐的,你们不护着谁护着……”
钟离未白合上书本,严词,但不是苛责:“她使唤牙将是她的资格,你不要逾越。”
“不是我,是公子,尉迟小姐肯定不和公子计较的,她小时候新得一把宝剑,借公子舞玩,公子阶上失足还不忘护着宝剑,就那一次尉迟小姐发过大火,说了公子自己好便是好,其他不用顾惜。”书一说,“要是她知道公子为马车遇劫的事情耗费心神,不得安睡,估计还气公子早不托给她家牙将呢。”
钟离未白唇边染上一些笑意来,当日跌的宝剑,是她费力月余,背透《孙子兵法》,尉迟夫人才奖励给她的。若不是真心喜欢,以她又怎能耐下性子,跑来东苑一字一句地让他教着诵读。
得到后欢天喜地,说也有他的一份功劳,给他赏玩。
但兵器比他想象得要沉重,拿不稳的那一刻,他只想着千万不能让阿媱失望,这是她心爱之物。
钟离未白知道为何书一至今都记忆犹新,他那时也以为尉迟媱怒气冲冲地跑来,是为那新到手就差点磕伤的宝剑。但没想到她冷着一张脸,从他怀来抽走那新剑就狠狠摔在地上。哐啷巨响,东苑仆从纷纷惊叫,书一
当时幼小,更是吓得扑通一跪。
记得当时尉迟媱把磕破膝盖的钟离未白,从地上拉起来,说的话:“剑若伤你,我便不要剑了!”
可后来她拾起剑,也说剑能护着人。
“也罢,冬狩时阿媱就回来了,每过一天,就近一天。”
书一退开床榻,衣物挂在臂上收整:“公子好好安睡吧,养好精神,若小姐回来看到公子又瘦,这回怕是府里的厨子一个都跑不掉。”
他在床前留一盏熹微的白釉雁鱼烛台,只熄灭外室明灯,退身时轻轻阖上门。
书一抱着衣服离开时,想今夜公子心情还好,该会好睡,明早再把这月顾太医新配的药熬上,如此几日,公子也就能好好入冬了。
打开苑门,心下放松,不想忽被一力道牵制手臂,还没来得及呼救,那力道抬着他的手臂,就堵上了他自己的嘴。
书一咬着自己的衣袖瞪大双眼,手里公子的衣服哗哗下落,那黑色人影游刃有余地将半空里的衣物捞住,之后熟悉的玩笑声就传来了:“见了就当没见到,不然我可都算钟离头上。”
他本都要哭出来,这时心里重重落地,吐出袖子:“尉迟小姐,你要吓死我,我还想是歹人夜闯要伤我们公子,我……”
“‘歹人夜闯’?”看不见她的面容,却听见那一如往既的矜傲笑声,“你们相府就在将军府边上,还怕不安全,哪个歹人敢在将军府旁边生事?”
“你。”
她撇嘴不言,推门往东苑里去。
书一高兴起来往里面追几步:“小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在东部的吗?还有,这东苑的门小姐几时绕路走过了,是共墙那边不好走了么?”
“不绕路,是我悄悄回来,将军府的看守复杂,而你们相府的看守,看了等于没看。”
书一依然很热情:“好好好,我当没看见,悄悄就悄悄,我们公子高兴就好。”
“他当然高兴,他每次都高兴。”
尉迟媱自往里去。
书一站在东苑门边,望着尉迟媱背影轻轻叹气。她只知道公子高兴,却不懂这高兴,对于公子的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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