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要立一场规矩,可这年头,人人只是
想活命。
众人不言语,但目光过来,贺君焰面上难堪。衙门里这等拿公家东西的事情,他不是全不知道,但多少也体谅这些人的难处。确实不是银两上的事,就是些便宜吃食。
这会儿他无奈得很,只能抽开腿脚后撤。
人群里却忽然冒出一道孩子的叫喊声:“看呐,把大人的鞋子都哭湿了,他都还不理!硬心肠嘞!”
清脆,而不无天真。
哀怨而愤懑的目光,瞬间汇集到贺君焰被露水打湿的暗色鞋面上,他仿佛是被目光烫到,在这衙门街前几无立足之地,勉强维持风度。
尉迟媱一旁看得心梗,又来了,又是嘴巴缝上的死样子。
她刚要开口往前,没想到这时晁虎忽然大步过去,将更夫的后颈衣领扯了,从贺君焰的红衣前面拉开,再甩到一边去。
蹲到更夫面前,他把那人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肥肉一捏,两眼一翻死死盯他道:“你说,要是我现在去你家问,问你那老母这几日有没有吃上好馒头,她要是说上一个‘没’字,我该怎么弄死你?”
更夫两眼发白,没声了。
“行,有事老母最大,无事老母是谁,你小子有病。”晁虎下巴上的帛须仿佛绷紧,单手攥他衣领到面前,阴着眼睛道,“告诉你,现在给爷滚蛋,一会儿我就上你家看,要是你家就你最肥,就别打更了,以后来衙里做馒头,什么时候做得瘦下来,什么时候才准回家,再肥,再来做。”
那更夫不演了,腿脚乱动一气,连滚带爬地蹿走了。
贺君焰看得目瞪口呆,竟还能这样:“虎爷,你可真是我爷。”
“奶奶的,最烦这种人。”晁虎往地上啐一口。
眼见事情竟然这样,围观人等正要散开,路口竟再有鼻青脸肿的人影飞跑而来,大家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四福客栈的熟脸跑堂,金小财。
“各位乡亲,告罪告罪,安掌柜听说大伙儿是吃不上白面馒头,刚跟沿途的旅商买了百斤白面下来,催伙房赶紧发面要蒸上,大伙儿别怕,大伙儿别急,好了就喊乡亲们一起吃!”他扫一眼贺君焰,又回头笑容满面地对围观者,“没事儿,安掌柜心里装着大家,也就是个将心比心,互相搭救,大家一定都要来吃馒头,给我们掌柜面子啊!”
“好啊,安掌柜真好,我们幸好还有安掌柜!”
“真是,我早说,要没那姑娘,我们叔昶饿死几千人都算少的……”
“关键时候见人心,以前的事情不提,单这回,那妇道人是做得了不起……”
“别说了,抓紧先往四福那边去吧……”
尉迟媱三人被留在原地,很快,衙门阶前就重回了门可罗雀的境地。
自从来到叔昶郡,类似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多次,贺君焰早就见怪不怪了。耸耸肩,红衣微振,苦笑道:“师父,我说得没错吧,那个安红豆,毒辣就毒辣在这地方,我啥也没干,但我就是白脸,而她,是众望所归的红脸。”
“妈呀,这可和我们孟阳不一样,这安红豆怎么回事?管事管成这样,抢着要把官府的事情都做了,然后咋的,就是要让官家脸上难看?”
尉迟媱搭着袖子,眼角一道星芒,对安红豆的挑衅之举,尤其有兴趣。
她看向贺君焰:“你身上,可有安红豆想要的东西?”她自己琢磨着,“你这人如果没什么,那估计就是贺掌院的事了。”
尉迟媱不进衙门了,抬脚回客栈:“贺掌院给你的那封劝言信呢?拿给我看,这个安红豆,小伎俩却能做大事,真是不错。”
接连两日,四福客栈在吃食最紧张的时候,对叔昶郡凡是家中无粮的平头百姓,大摆馒头宴。
她住在最上面的天字号房,每夜寅时楼下就有热水煮沸的声音。到卯时,软绵的面食香味层层累积,蒸腾往上,将整个四福客栈都笼罩在一片暖融的柴火热气里。
浣娘说,每天辰时客栈门前就有人排队等馒头了,而还有更早的一拨人,客栈半夜一但开始挑水煮水,他们就闻风而动,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打地铺边睡边等了。
尉迟媱听着夸张,有一夜专门看《孙子略论》到丑时,开窗往下一看,只见黑压压的沉默队伍,从街头曼延过来,路上七绕八绕,也正巧游蛇一般经过暗色的叔昶衙门。
安红豆这几天穿起了粗布衣裳,头上只插木簪,不施粉黛在门口阶上搭个分馒头的遮蓬,整日挂着好心好意的笑。
热气腾腾的屉笼一上来,她就在白色烟雾里说自己不累,只要大家能吃得好些就心满意足。这再一揭开屉笼,馒头香气就直接蒸得人眉眼湿润了。
会演,且演得有时机。
阶下那些领馒头的人眼中,安红豆就此从一个旱灾里趁火打劫的精明商人,摇身一变成了个自有仙气的活菩萨。
屉笼里膨软雪白的馒头,安红豆又死活不收百姓的钱,有时这边的屉笼都分发完,金小财还没来得及搬来新的,安红豆就含着泪躬身道歉,邻里乡亲更感动,反过去安慰她。
晁虎坐里面吃着面,总是看得冷哼,怪不得那焰小子玩不过她,这些直击人心的小花招,谁看了不迷糊。
这时候人心所向,要是贺君焰再和安红豆对上,就是和叔昶所有吃馒头的都对上了。
第69章 赈济
浣娘依旧男装,从楼上来晁虎这桌:“晁伯,小姐说按大将军的行程,近来应该快到叔昶了,你留意着,看看叔昶郡里可有好驻兵的地方。”
“兵?”他压低声音,“大将军带了多少人?”
“随行黑骑,小姐只说要些马厩之类。”
“哦,那还好办,我早就留意的,这里的人都不大吃得上饭,马厩早都荒废了,空的一大堆,位置我都记在脑子里。”
这时浣娘也被门口的嘈杂人声吸引,和晁虎说起来:“她是要这么一直做下去?好像是很好的馒头,有一些奶香。”
“这哪知道,头一次听说做好事做上瘾的,我以为她只是要杀杀焰小子威风,装个样子衬托,令他难堪,结果都两天下来了,馒头发了整整两个白天,我看起码几千个馒头出去了,她这一个小老百姓,也算大手笔了。”晁虎跷着腿,“咱们小姐有说要杀杀这安红豆的威风吗?杀杀吧,我一看她那假模假样的笑,烦得很。”
“晁伯,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小贺大人感情这般好了?还担心他难堪呢。”
“他个实心眼的人,懂个屁,太实心眼了就呆不愣登的,但我要有个儿子,其实就希望是他那样的,拿刀的时候爽快、高兴,心地不脏刀,其他到了不用刀的事,那就再论。”他说,“尉迟家拿了一辈子的刀,能砍也不砍的道理,却难学会。”
“那你是在说,我就是那种只会拿刀压人的?”尉迟媱忽然出现,入座另一边的长凳。
晁虎立马憨憨地傻笑:“小姐,人家那文官的出身和我们不一样,文官的那套啰啰嗦嗦,基本派不上用场,还是我们好,是或不是,对或不对,问刀,问命。”
尉迟媱只给个耳朵起茧的眼神,刚有什么要吩咐浣娘,桌上却忽然降下一双手,送来一盘累如小山的光滑馒头,热气腾腾,香味浓郁。
金小财脸上的伤已淡去大半,现在鬼机灵地一笑,说:“尉迟小姐,叔昶没有山珍海味,只一些亲手做的粗食,您别嫌弃,干干净净,尝尝吧!”
晁虎问:“谁亲手做的?”
“伙房的那些……”
“屁话,天下哪样饭菜吃食,不是人亲手做出来的?难不成还有天上掉的?行,一会儿我去谢谢你们伙房的那些弟兄们,这一天万把上千的馒头,我去谢谢他们不眠不休,将叔昶郡给养活了。”
他本来就嗓门大,故意抹去安红豆的好意,这一说就传到了门外。安红豆听出他刻意
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就将屉笼一关,自己走来尉迟媱那桌。
没些风情举止,这回是像爽快人突然火大,她来就踢开晁虎旁边的凳子,瞪他道:“你什么意思?糟老头子。”
糟老头子?晁虎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大娘,你叫谁呢!”
安红豆噼里啪啦地说:“你这头发真的还是假的,这把年纪还没掉光?也是,像你这么大年纪,这么老,应该四世同堂了,人活得满足高兴,头发就不容易掉,您没事儿躺家里喝些烂糊的稀饭,保养好的话,还能跟阎王爷多挣些时间,享享天伦之乐,怎么样,您家孩子呢?”
老鳏夫晁虎气得面红耳赤,一拳砸桌上,桌面瞬间瘪下去一个坑。他站起来,身高压着安红豆:“没人敢这么和我说话!我可告诉你,要是在孟阳,我拎两个你都绰绰……”
“没人说过?”她像索然无味,面无表情,“那估计是大家可怜你吧。”
“诶,你这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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