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媱也是异样的怒火填胸，眼睛黑白分明，当真如她家图腾上的白虎灼睛：“晁虎，别当我真不会杀你！”
浣娘惊骇回头，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打，想劝却无处开口。
晁虎劈着嗓子干咳好几声，这一撞下来才冷静不少，下手颇是狠重地锤锤脑袋，头一抬，一双眼睛茫然地对上尉迟媱突如其来的错愕。
“我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像被控制了……”
“是催眠，不光声音，晁伯该是也通过什么，然后也失神失智了。”浣娘现在清醒过来，心中有数很多，“但毕竟只是畜生，催眠持续不了太多时间。”
尉迟媱呼出一口浊气，摘了欲掉的发钗，又随手胡乱插上，绷着眼睛思量一瞬，目光瞥回那仿佛置身事外，依旧埋头舔糖的绿纹老虎。
又看面有凝色的浣娘，尉迟媱正经问出一个：“那我现在是被催眠的，还是没被催眠的，你们谁知道？”
这话令浣娘和晁虎同时都是一怔。
“应该没有，要是小姐被催眠，心中该是生不出这种疑惑的。”
“我也觉得没有，打我老疼了，是真实的你。”
她抚额吸气，撇过两边糟乱的头发，终于说：“那你们自己说说，这才离孟阳几里地，一头丑老虎一只笨野鸡，就把我们搞得如此狼狈，我真是谢谢阿爹不在了，不然得笑我。”
“不不不……”晁虎此次再看那老虎，危境暂过，脑中忽然有了灵光，“这虎我是知道的！原来我是知道的！”
第51章 红卯
胶牙饧洒到地上，老虎趴着吃去，浣娘和尉迟媱都走
来晁虎这树干旁。
“刚才一撞给我想起来了，你们也知道我单名一个‘虎’字，是关于我阿爷，他年轻的时候上山拾柴火，说见过一种绿老虎，但这太荒唐，郡里都不信，说我阿爷是发疯发傻，骗人的，一直笑话他，我阿爷至死都不承认，但我爹信，他给我起这名，是叫我也记着阿爷的真话，可我山脚拾柴烧铁，也从没见过绿老虎，时间长都忘记这事儿了。”
“不是，”尉迟媱皱眉，“你除了记起这些，还有没有关于催眠的事？”
“没有，但小时候我老问阿爷，就想知道为啥是绿的，他就哄我，说可能是这老虎草吃得多，就把自己吃绿了。”
尉迟媱冷不丁一笑：“就胡扯吧，吃素的老虎，那算什么老虎。”
结果三人同时一扭头，那呆头呆脑的绿纹老虎，顶着始终没声的野鸡，扭头哼哧一口，将一排高高的野草，啃下一个阔大的虎口缺处来。
三人吸着气往后靠靠，一时都不吱声了。
“我爹说了，阿爷从不说假话。”晁虎不自觉也跟着舔唇。
“可催眠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晁伯不是因为声音，怎么也中招了？”浣娘忧心苦思，“我所学的，是一定得有个引子。”
尉迟媱却不想原地耗费时间了，起身道：“算了，既然绿虎不吃我们，那胶牙饧给它就给它，我们先继续赶路。”
浣娘听从，过去捡余下的包袱，自认喂过胶牙饧，绿虎已经识得她了。软声哄劝一番后，刚从虎身下够得包袱，不想那虎陡然就头一转，吊梢眼睛直射浣娘，伏下头，前掌贴地起势，猛然腾跃直扑向她。
千钧一发之际，尉迟媱最快奔去，扯过浣娘的衣袖，弧线刚立，就调动身体的旋转惯性，延展手臂将身轻的浣娘抛向了晁虎。
晁虎忍痛移位接住，下一瞬依然眼目赤红，只见巨虎的飞扑，是直朝留在那处的尉迟媱而去了。
猛虎狠扑时双爪寒光，红眼飞禽悬空一尺之余，围绕虎首上下翻飞，始终不离。
尉迟媱握着长柄铁钳，只能起势剑道，向后一瞬抽荡便衣袂翻飞。眉峰波澜锐利，丹凤眸中也焚焚如烧。
对于猛虎的凶悍扑击，唯在时机迫近的一瞬间。
等寒光将至面门，她侧身如电，立时闪向左侧。手中的铁器飞扬抬上，虽用剑道，却如使得利落暗器，铁钳迅疾飞划而至猛虎左颊。
一人一兽交错的瞬息里，一道暗影，远处的浣娘与晁虎只从莎莎的草声中，听出一丝脆裂的零叮杂音。
待尉迟媱与这忽发暴性的绿虎交换位置后，在首扑失败的阵阵狂躁虎吼里，这虎的左边，向下勾长的獠牙竟已然失去。
转过身来的尉迟媱勾唇而笑，双目已经兴味至极。
晁虎看得头皮发麻，如果在尉迟媱位置上的是一个壮年男子，那恐怕都被吓得站都站不住，而她这个才金钗年纪的小女孩儿，却异常兴奋。
更像是被唤起另一套好斗的人格，在这个生死关头，积极寻求常人无法理解的刺激，要戏弄、搏斗，如果能碾压就更好。
“媱丫头！听晁叔的！这节骨眼就别玩了！”
她恍若未闻，看一看手中武器，舔唇时目光灼灼只对那虎。
“媱丫头！你还清不清醒？！看看我！”
失去一边獠牙的绿纹老虎，凶性更加不可遏制，对着尉迟媱，爆裂吼声夹杂造势更大的喘声。在忽然屏气的一刹那中，眼睛蓦地黑沉，就第二次朝尉迟媱飞扑而来。
晁虎与浣娘同时揪心，一齐往前跌撞。
尉迟媱这回不再避让，刚才一下就已试出这虎的肢体、速度与力量，她这回，是根本没有避让的必要。
红眼飞禽紧跟着绿虎上下翻飞，“当”的一声，铁钳承接寒光渗渗的利爪，再仗身量的轻软细窄，将长柄铁钳用作固定的横杠，她旋转半身，绕爪翻入猛兽的前腿之间。
铁钳被虎爪勾住。
当机立断，尉迟媱放了铁钳，从它前腿盲区脱身翻滚出来。腾跃而起的瞬间，一拳灌劲，连带身体坠下的力量，从右用力砸上它来不及反应的脑袋上。
“嘭”的一声，浣娘与晁虎在这声之后，只见尉迟媱的背影摔落在老虎身前，心下顿空。但她很快地兴奋爬起来，亲眼看着面前稀世的绿纹老虎，须臾里轰然倒地，四肢松散，再无动静。
深草里的晁虎和浣娘，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生生被震于半途。
她走的路数就是搏杀，而且不惜命。
没人教过她退后和躲避，也不允许，性命于她，仿佛只是最轻便的赌注。
“我还蛮清醒，这老虎应该真是吃草的，力气其实不大……”她正背身说着，上面的红眼飞禽却忽然跳跃起来，意料之外地落在了她头上，彩色尾巴搭着一点金钗，尉迟媱话音一断，整个人霎时一动不动。
血红色的眼圈鲜艳夺目，在草地林间，如一颗缀在尉迟媱头发上的赤焰玛瑙，烧如漩涡。
浣娘顿时惊觉，拉拽晁虎，大喊：“是它！是它在催眠！不能看它的眼睛！”
“那怎么办！”晁虎背上疼得快烧起来了。
尉迟媱这时却慢慢转过身，头上是那双红眼。突然对着晁虎与浣娘，毫无感情地，幽冷一笑。
晁虎脚步停了。
浣娘惊愕得无以复加，先前红眼野鸡实际是催眠了绿纹老虎，以虎为傀儡，利用老虎庞大的身躯和凶悍的能力为自己所用。
但此时，被控制的已经换成了尉迟媱。
它竟知及时变换，更强的才更有利于自己。
尉迟媱看向他们二人，眼中幽暗的底层，忽是翻涌的激烈杀意。
“晁伯，三招，这回你得接下小姐的三招了！”浣娘惊颤后退，催眠不是无解的，但她需要时间，需要找出合适的东西，来唤醒尉迟媱本来的意识。
“可我两招都没接下来过！刚才那老虎……我是肯定比不上老虎的……”
第52章 清音
“晁伯！你名字可是有‘虎’字的！为小姐，拼一回吧！”
这话令他浑身一震，吸气一大口，再不退步，两腿深深扎在草里。
“我挡着！你想办法！媱丫头还小，不能让这娃娃伤到脑子！”
没有接话的时间，浣娘远去几步抖开包袱，扑在地上翻找起来，再不济也得找出几样可发挥的锐物来，就只能像之前的晁虎一样，用痛意刺激小姐清醒了。
那边尉迟媱走几步，红眼飞禽也一直围着她低低飞跃，从地上拔起那把之前甩飞的铁钳，她冷笑着朝晁虎一步一步过来。
“媱丫头！醒醒！”
红眼飞禽在尉迟媱头上，让她骤如离弦之箭，草上飞滑，直朝晁虎袭来。
铁钳扫倒大片草叶，晁虎连滚带爬，贴地滚过横扫的势头才刚抬，那铁钳又急速刺扎过来。缩头，趁尉迟媱从土里上拔铁钳，团身就将这铁钳牢牢抱住。打是打不过，就全乱招，抬脸就咬尉迟媱的手，真如傻头老虎一般。
尉迟媱右手都不躲让，左手狠抓晁虎的头发，掀得他剧痛难忍，仰脖遽然朝后摔倒。
这粗声粗气的凄惨大叫，浣娘心惊胆战地侧头喊一声：“晁伯！”
“没事！两招了！”
他生扛尉迟媱的手劲，趁乱脚下一绷，踢尉迟媱小腿，尉迟媱顺势屈膝散力，这一屈膝，是直接就重砸晁虎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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