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声越来越接近,浣娘怕他们是被野兽发觉而成了狩猎目标,心中焦虑紧张。随声音左顾右盼观察,林间回音杂扰,抬头看向黄绿草地中的高耸树干时,这片竟有陷落围拢的感觉。
听得越仔细,尖声越缠绕,她忽然头晕目眩。视野里,四面的树干仿佛围拢靠近,瞬间如倾倒的漩涡,朝她压过来。
尉迟媱最先察觉她神色从惊恐到麻木的变化,拽住浣娘将要瘫跪的身子,一把推给晁虎:“她晕了,你带着,跑时带着,躲时带着,就算被吃了,也带着。”
晁虎习惯性什么都往肩上一扛,然后才回过神,倒抽一口气:“吃?啊?小姐,那你赶紧出手啊,别真给吃了哇!我虽说是一把老骨头,但不是想被畜生啃完吐一堆啊,多丢人!”
尉迟媱紧皱眉头,严重怀疑就是阿爹都嫌带他俩糟心,所以才丢给她这一路。这会儿一边提防四周,还得回身咬牙切齿一句:“再给我乱吵,就拿你诱敌。”
闭嘴了。
但心中十分担心,浣娘又学过技艺,以为她多多少少已经算半个高手了,现在看她都两眼空空茫然若呆,才真正觉得这情况诡异。
“喏,我钳子借你!”硬塞尉迟媱手里,他扛好肩上的浣娘,好在她只是神志已乱,但并不折腾,他就也仔细听起这闻所未闻的野兽异声来。
尉迟媱一扭头发现,猝然就重重拽了一下晁虎的缠帛胡须,他立时一阵吱哇乱叫。
“胡子是我的命!”
“别听!催眠的!”
晁虎的糙手捂着下巴,脸色疼得紫涨:“啥?啥玩意儿?”
“一般的是会把你变得呆呆傻傻,厉害的是能控制你,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浣娘最近才学到这个,很难,这似懂非懂的半吊子,反容易着道。”
晁虎立刻抬手把耳朵捂着,心慌地一直和尉迟媱说话:“那你咋回事儿,怎么不受影响,你是学成了?”
“把嘴闭上,我是吃胶牙饧了。”
这糖得名便是因粘牙难嚼,她耳中一直是咀嚼的声音更占上风。
“早说呀!”翻开浣娘的包袱,也找一块塞嘴里,但还是含糊地又问,“但咱现在咋整?不会是等它自己叫累了吧?”
尉迟媱先坐草里,借草影稍微掩护,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她觉得不如就按兵不动。
伴着循环不止的叫声,她两手撑在膝盖上,嚼
胶牙饧,颇有怨气:“你们山下过这么久,就完全没听说过有这东西?这究竟是什么?”
晁虎厚着脸皮,顶着比尉迟媱大两倍的个子,老老实实蹲守在她后面,显然就是抱大腿保命的做派:“这你知道的,山上有神仙泉,凡人要避讳,我们孟阳人不擅闯山林深处。要木材的,只是山脚那片砍多少种多少,也就苏家之前逞能上来打过猎,猎物是没什么,就后来捡了一个夏姬。但他们下山来告诉我们的话,就说山上很多狼啊、熊啊、虎啊的猛兽,谁知道真假。”
“那旱灾严重的时候,就也没人想到上山猎些吃食吗?”
“有。”晁虎神色骤然一片平静,“没人回来。”
尉迟媱眼角微敛,眼神示意晁虎,现在声音忽然消失了。
林里风声泯然逝去,周围没有杂音。
尉迟媱不声不响地背身,借着草叶的掩护,仔细看了看树干周围,也没有动静。猜测它的叫声是一种诱音,他们三人没有中计去寻,而原地未动,似乎正是耗完了它的耐心,自己离开了。
现下浣娘还晕晕傻傻没清醒,转身回来尉迟媱便继续和晁虎坐在这个草坑里:“你说,这东西到底是个走兽,还是个飞禽?”
他吃着胶牙饧,下巴的胡须左摇右晃:“天上飞的,声音是从上面传下来的,感觉是笼在头上。”
“对,而且如果是走兽,草里有声,我和浣娘不可能一路都发现不了,只可能它一直在天上或者树上,才没被注意到。”想得入神,手里转铁钳,“但这也有个问题,飞禽的攻势多迅猛果断,能飞是天然的优势,它就是直上直下地攻击我们,我们还手也难,那它为何要藏着呢?”
话到此处,忽然发现晁虎嘴里鼓着,一动不动,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而且浑身上下都在抖。
“你怎么了?”
晁虎脸色刷白,好不容易分开两唇,上下牙床哆哆嗦嗦乱撞:“小……小姐,你别动……千万别动……”
第50章 走兽
尉迟媱全身赫然一僵,脸庞微侧的角度只有毫厘,一股喷薄的、庞大的陌生热气,就突然拂上她的后颈和脊背。
眼角余光里,首先是一皮毛青黄的四脚走兽,她只看得见一抹身躯形状,不见兽首,但也仅此管中窥豹,有些像她熟知的虎的形态。
面前的晁虎受惊过头魂飞魄散,而尉迟媱被身后一阵接一阵的热气烤着,头上也是冷汗。
从千头万绪到脑中空空,只发生于瞬息,真切知道有凶猛巨兽就在自己身后咫尺,可目中所见又觉得失真。坐在草地,却已经没有草面实感,整个人如在云端冰窖,巨大恐怖里,难得也是惶惶失神的。
也不是不曾幻想过自己命中结局该当何种形式,想得最多的不过是一如尉迟先辈,英雄般折身沙场,死得其所。绝没想过这种,就爬个山,便忽成野兽口食,死得无名又蠢拙。
捺不住,她试探转头,但耳边即刻就是一道生猛的口嚼呼气,使她鬓发飞动如脱。饶是跟在尉迟佑身后见过不少大小场面,当巨兽热气就扑在后脑,鼻尖也闻见迫近的兽类体味,免不得还是脑中震颤。
“媱丫头,没事,千万别动,它们就是闻闻你。”晁虎安慰她。
“它们”?
尉迟媱眼睛一闭,恨上了她阿爹,说来父女情谊,那好歹给她留把兵刃啊。
那青黄巨兽不知为何,散漫闲走几步,又晃到晁虎身后了,她现在是也亲眼看见这情状了。
它比坐着的晁虎还高,体长恐怕也不短于晁虎。
尉迟媱眼睁睁看着,这庞大的四脚走兽让她熟悉又陌生,投身的阴影能将晁虎整个笼罩。须发筛光,卷舌舐口,一双吊梢巨眼,洞物火光,威风八面。
可它头上还立着一只安静野鸡,尾羽很长,颜色绚丽多彩。立得稳稳当当,眼睛却滴溜溜地一直转。
爬行的确实是老虎的面目,可这浑身的皮色却不对得离谱,竟是黄底绿纹,就别说是看了,尉迟媱听都没听过。
原来是这么稀奇的东西,那不如献给阿娘,这皮毛做个毯子多暖和。
晁虎本来已经汗如雨下,此时却发现尉迟媱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吓得简直要昏过去,顶着身后虎气,压着声音急赤白脸地哼:“我求你,媱丫头,这使不得,别你一冲动,它就把我头嚼吧嚼吧啃掉了……”
“没事,我当两个都是大的,原来就一头,一下敲他脑袋,我们胜算很大。”
“小姐!我求你我求你!不是等会儿——”
说话间,那绿纹老虎忽然蹭一下晁虎的肩,贴近的呼声刺激得他声音完全变调,浣娘的那个行李包袱陡然掉地。
绿纹老虎晃到他们身前,嗅了嗅那包袱。
而尉迟媱踩着细微草声,正兴致勃勃,亮着眼睛徐徐起身,要的便是一击即中——
绿纹老虎在埋头作弄包袱,它头上的野鸡眼睛漆黑,外凸的眼珠上围着一圈红色短绒,颜色如血,此时此刻,也一瞬不瞬盯着将要起势的尉迟媱。
结果晁虎猛地扑了过来,尉迟媱被推得倒向另一边草地,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你让开!”
晁虎死性紧紧握住那铁钳的尖头,粗声大叫:“绿老虎又没真的祸害你!”
“你犯什么呆病,真祸害就晚了!”
两人忽然相看狂怒,瞬间你一拳我一拳,转头就缠在草坑里乱斗了起来,争着一柄破旧铁钳。
“我是孟阳人!靠山吃木头的,山上的生灵不能动!”
“我又不是孟阳人!”
“你们尉迟家以虎为图腾,老虎怎能乱杀!还有没有人性!”
“我没人性早拿你喂虎了!再说我们那是白虎!白虎!这绿虎!你个蠢货!”
她忍无可忍,劈手斩在晁虎手腕,立马抓起掉落的铁钳,跃起转身继续打虎。
但忽然一呆——
“嘘,乖,别怕,有很多……”
轻语安慰声如道道平煦春风,草坑另一头,先前乱时被抛落的浣娘不知何时清醒的,现在跪在地上,手里摊开包袱,捧着一大把胶牙饧。
那头顶野鸡的绿纹老虎,低头呼哧呼哧舔得正香。
晁虎翻身起来,莫名地怒急攻心,只看尉迟媱那杵得高高的背影,紧急又将她扑倒:“绿虎的命也是命!”
尉迟媱这一脚,认认真真,蹬得晁虎飞起直往一边树干滑去,一路荡开草线,露出倒逆的轨迹,后背“嗙”的一声撞树干上咳嗽时,才堪堪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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