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仰着头,就默默将尉迟佑盯着。
“未白,见过大将军。”
“大将军,安好。”
他听话地嗓音清清淡淡,看着定远大将军,其实怎样都找不到阿媱的影子。
尉迟佑看着他,张了张嘴,但什么话都不说了,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木匕首,也不开口,就两指夹着,伸他面前。
钟离未白看看父亲,丞相大人没有说拒绝,才重新转过脸,双手接过了这把小木匕首。
“多谢大将军,很漂亮。”
“兵器,哪有什么漂不漂亮。”和这个小孩说话,他有些僵硬。
“这里好看。”钟离未白指着靠近把手处的那点刀刃,“这里可以刻字,阴刻,不影响使用,阳刻就不好。”
尉迟佑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诧异,可是和丞相大人对视一眼,又飞快错开。
他让开步子,让那父子二人先走了。
大将军耳边才清静了片刻,再往里两步,就听到了声音。
“阿爹!快来帮我说理,东方珀还是要打我!”
尉迟佑听得冒火:“打我闺女做什么?!我闺女……”
他头一转,就对上了三皇子那鼻青眼肿的一张脸。
尉迟佑的舌头生生在嘴里转了一圈,回来对贺掌院:“你看个孩子都看不好?”
贺掌院忍了又忍,想了又想,也别无旁话:“大将军,我这里最好教的学生,是钟离家的,最不好教的学生,就是你家的,这就一道共墙之隔,人品实在差异悬殊,我教不了。”
“那你没用。”尉迟媱在旁像说的不是她一样,咕噜喝口茶,中肯地点评她的夫子。
贺掌院又忍了忍,又想了想,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上书房,将到国子监这个事给推掉了。
圣上想找别人,三年都
没有找得到别人。
第182章 二-三
二
听说鸦宛要派使臣过来,尉迟媱没当一回事,晚上趴在钟离未白的腿上吃西瓜,觉得京都这么热,别那冰天雪地待惯的一来,直接就中暑了。
“你知道么,西门麟袭爵之后稳重多了,和阿云奴在栈桥那边吵了一架,骂得可难听。”
钟离未白移开书卷看她:“这哪里能看出来他稳重了?”
“没有出去打呀,骂骂又怎么了,只要没打,那还算冷静。”
钟离未白摘掉她脸颊沾的一个西瓜籽:“是不是很甜?”
“嗯,今年的西瓜最甜。”
“赵霁舟原来的花田改成种西瓜,天热,他知道该卖什么。”
“那他岂不是又囤很多钱?”
“我算起来,也没有多少,西瓜而已,价钱便宜,利没有那么多。”
尉迟媱吃得有点撑了,将盘子推开,翻身仰躺着:“那烦了,西门麟还不能打,钱不够,不能开打。”
那她一想,这回鸦宛来的使臣还是得慎重对待了。
翌日她去了军中,跑马回来,又热又饿。
“钟离呢?”
“大人还在待客,说郡王回来,可以先吃,西瓜也井里湃着呢。”
可尉迟媱又不愿意,她说:“那我先去沐浴,让他等我一会儿。”
然而等尉迟媱洗完,换了身常服出来,竟然还没有看到钟离:“人呢?”
“回郡王,那边客人还没走。”
“没走,要住我们府上?”她不大高兴了,抬脚往那边去。
会客的院落里,鸦宛来的人正对着丞相府里的几棵果树射箭。说在鸦宛,瞄准树上的果子,击落了就会给人带来好运。
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是看丞相大人脾气好,借着由头,就将府里东西糟蹋着玩。
不过也就是两棵果树而已,似乎也没什么,只要别动到东苑那棵,丞相大人也是当真不介意。
那里正射着,一支来势汹汹的箭就擦过了其中一个鸦宛人的鬓发,直接将那一整片的,一个手腕粗的树枝给击断了下来。
尉迟媱过来谁也不看,挂着弓走到钟离未白身边,他坐着,她蹲着,问:“还要射多少,才能去吃饭?”
不是这一回事,可她旁若无人,就这么说的。
那些鸦宛人面面相觑。
钟离未白还没说话,她又站起来,过去用手背敲敲鸦宛人的胳膊:“让让,别耽误我的事。”
拉弓,另一个粗些的树枝上扎了好几根鸦宛的箭,她又一箭击断了那一整个树杈,亲眼看着那些散箭都掉下去了。
“够不够?”她问钟离未白。
他不回答,她就继续射,射到那些果树上,再也没有一支他国的箭。
那些曾经被他国的箭击中过的地方,也被她全部清理掉了。
“好了,阿媱。”钟离未白终于开口。
“行,去吃饭,我都饿死了。”她过去牵了人就走,“好大的一个西瓜,竹月和书一在切呢,中间给你吃要不要,看起来就甜。”
刚要跨出门槛,她回头对那几个鸦宛人:“西瓜吃不吃?回头给你们送几盘过来,吃完走,去烦东方家的。”
钟离未白将她先推出院门,回头才对客人们清淡一笑。
但也很快被尉迟媱拽着袖子拉走了。
鸦宛人坐着吃了两口瓜,真往天晟门去了。
三
西门麟在府里翻东西,大雪飘飘,竟找到了几封大将军年轻时的信,是给他爹西门靖的,说京都有个姑娘居然非要嫁他,他不乐意,管什么儿女情长,要征战沙场,自由自在。
但第二封,尉迟佑就说眠雨斋里偶遇了,那姑娘,真是好看,是真的,特别好看。
西门麟看得笑起来,肩膀直抖,拨了拨炭火,又加紧看下一封。
第三封,说他娶妻了,其实有些对不起那姑娘,自己就会弄弄兵器,别的不太懂,但好在有军功,宫里赏的东西,好的他都留给妻子。
尉迟佑的信,也是在娶妻之后,才慢慢变得有些絮叨,说自己找不到好书给妻子,找了假的,被她笑话了,妻子的笑容,让京都都变美了不少。说学会了给妻子绾发,她在屋中安坐,每日回家,他心里都踏实。说还是很亏欠妻子,不能常常陪着,那么大的将军府,就她一人打理,累她了。说等再过一年,就带她来北境,叫靖给他留一个好脾气的虎崽,给妻子养的。
可是没有间隔太多封,就到了尉迟夫人有孕,以及后面那个隐约是有泪痕的夫人中毒的信。
信里笔迹浮躁,大将军甚至说,如果妻儿有事,他一人一刀就闯入宫城,不拖累尉迟兵卒,那些以后请西门靖照顾。
后面就断了,再之后,就是大将军常常寄来阿姐的情况,说阿姐的各种小事,爬上趴下,吵吵嚷嚷,不吃萝卜等等,那些信,旧得最严重,依稀也有泪痕。
西门麟看到这里就笑不起来了,将这些都重新放入匣子里的时候,才看到匣子上原来有个刻字——婧。
他动作顿了顿,就这些信,对爹和娘来说,就是阿姐的全部了。
他们靠着这些信,在大雪飘飘里走了十多年。
尉迟媱在京都,近几年都没有战事,她可怕恐怖的声名传出去,四国都没人敢动。
安红豆、晁虎、水蓑衣,他们三个随处都能当做家的人,就留在了从涂梁划入晟誉国境的领土上。赵霁流也没什么大问题,尉迟媱想想,又觉得严统领其实也可用,就让钟离未白找了个理由,把严统领也送到南方去了。
历练一下会好点,六秘那些人也都在忙,她实在还是该积累一些能人下来。
时间说快也快,不能等到尉迟媱真的自己扛不了了,尉迟家就没人了。
赵霁舟从东部回来一趟,忍无可忍将尉迟弦给丢回了将军府。
“受不了了,她在孟阳,你们敢想,组建了一个童子军?天天撺掇着小孩都跟她一样别去私塾,操着两个棍子在街上维护正义。”
赵霁舟劈手就抢了尉迟媱手里的水,咕噜咕噜狂喝:“我是今天赔王奶奶的鸡蛋,明天都得赔李爷爷的香瓜,后天去给她擦屁股把隔壁三婶的窗户纸给重新糊好,晚上也歇不了,去衙门领人,人说她在那里击鼓鸣冤,都知道她姓个尉迟,都不敢动她,这不,好了,就来的路上,驿站歇着喝口水的功夫,她把人家马厩里的马全放跑了,我把酒钱都赔给人家了还不够,翻遍全身,还好有个金镯子,成,都给了!”
尉迟媱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抖。
而尉迟弦那个厚脸皮,东看看西看看,像听的别人的事迹,过去趴在钟离未白的书案边沿,看他镇纸好看,手伸过去摸了摸。
钟离未白拿起来,放到了她的手里。
尉迟弦觉得很香,这个人的袖子都很香。
“尉迟将军,这个人香,他屋里都是香味。”
忽然这小孩就直白地说出来了,钟离未白反倒没了话。
尉迟媱就朝她招招手,别人喊她她可能不理,可尉迟媱不一样,她是真弄不过这将军,就慢吞吞挪步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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