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她们彼此都明白,不过又是京都要试探尉迟媱这个女子的忠心,而沈知惠也不过又是另一个被利用的女子。
可是她不仅给了阿娘的旧物,还带了一幅画,是将军府的府门,她说:“少将军,你终于还是会回到京都的,以前这门楣为男子而光亮,等你回去,这门楣就是因你而重新显耀。”
沈知惠在南方的那几日,其实言语口吻里,总会有几分遗憾,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可是夫君,并不爱她。她自己明白,大概是因为她姓沈,看起来太像皇后安排的监视。
而东方珀现在面对着尉迟媱,痛苦地问她:“尉迟媱,婧安王,尉迟家的第一个女家主,少将军,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他只是忍着,才没有流下眼泪。
她说:“我不会等到今天,那时阿爹的消息一来,我就出发了。”
“那你今天,凭什么拦我!”
“我还是会拦你。”尉迟媱还是重新拿起了弓,“东方珀,回去,你只有今天回去了,日后登基才名正言顺,你不能让沈知惠是一个被罪皇子凌辱过的女子,你要有能力追封她为皇后,不是吗?”
他都知道,可是,也全都受够了:“我回不了头了!晟誉百姓,已经都看过我用兵了!”
“大皇子意图谋反,皇后包庇,太子殿下此举,算救驾有功。”
清冷的声线忽然在尉迟媱身后响起,钟离未白出现,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经历,他只是才刚喝过一杯茶而已。
“现大皇子和皇后罪行暴露,都已畏罪自戕,圣上已经在拟旨,太子殿下,回府吧,你回府中时,大概就能收到那封旨意了。”
东方珀真的笑出了眼泪,他的声音就落在这座荒凉的宫城里:“你们说,我究竟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什么?”
钟离未白擦着尉迟媱的弓箭经过,抬手按了按她的长弓。
尉迟媱这回就真的放下了。
“如果都失去了,我们就重新建立,殿下,历朝历代,不外如是。”
钟离未白淡声说完,一阵微风,轻轻吹过了这座宫城。
夏天度过时,丞相府里积攒了很多黄杏,尉迟媱一边吃,一边看摊在腿上的信,严云渡被她踢到东部之后,心平气和了很多。
那里有严夕霜陪着他,本来挺好的,就是没多久赵霁舟偷偷摸摸还是去了东部,严云渡就不高兴了。
可是尉迟媱仔细钻研着信,好像也没有那么不高兴。那么一个金元宝滚过去了,给他妹妹在东部拔地而起一座新的雅斋,叫栖云斋。
这怎么想,也
不太像是一个令人悲伤的事。
钟离大人从外选了鱼回来,书一正哗啦啦地往池中倒,尉迟媱放下信一回头,认真问:“这次是不是能吃的?”
“少将军,这……大人是养着观赏的!”
“到眼不到肚的,他是越看越美,我是真的越看越馋。”她逗书一,“烤鱼你知不知道,以前我行军,河里捞到了,就烤了吃,你快上街,买些麻辣辛香的好调味来,我们今晚就吃。”
书一看自家大人听见了,也还在悠闲撒鱼食,急得又捅捅钟离未白的胳膊:“大人,少将军说今晚就吃掉你的鱼。”
“她没空,今晚要练字。”
那尉迟媱往旁边一趴,闷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又实在不甘寂寞,从钟离未白的腿上摸走了选好的黄杏,说起来:“你这个鱼池……”
她一停,忽然意识到,转头看他:“鱼池?”
钟离未白却不看她,过了许久,轻声说:“你去了东部,我这里就建了这个。”
当年是一种惦念,他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明知留不住这个飞鸟,也给自己找一个寄托。
她也点点头,过会儿凑近了:“行的,东苑也有尉迟嘛,不分离,但是我给你做了新衣裳,新皇登基,你穿这个,就站我旁边。”
“不要胡闹,这次有楚矶的使臣来,还是简单庄重些好。”
“那缀珍珠的怎么了,好看,特别好看,你不穿,我到时候端在手里。”
书一在旁边听了要笑,这种事,每隔几日就要来一回,少将军就是喜欢凭着自己的喜好打扮人。
钟离未白看着她,她不是威胁,她说出口,就会来真的。但到时候人家使臣来,堂堂婧安王这样,也太荒谬了。
“我穿黑色,想和你一个颜色。”钟离未白说。
那尉迟媱琢磨着,竟然也同意了。
“那你等着哈,我去叫人改一下,黑色的底子,就可以加满黑色的珍珠,你等我,保管又是一件精品。”
钟离未白彻底说不出话了。
漫漫年岁,他也不用说,伴着阿媱就好了。
第181章 一
贺掌院一个没留意,那帮国子监的孩子,又将丞相家的小公子挤去了墙角。
那孩子温吞不爱说话,被挤得蹲在地上,被乱扯头上的发带。
“小钟离,没人要,三更天,灌汤药,小小的……”
贺掌院赶紧去拉人,还得忙着堵嘴:“都别吵了,上次就是因为乱说,惹了魔王,还不长记性……”
他话都没说完,三四个竹筒连着毛笔,就全朝他们飞来了。
“谁说的?来,到我跟前说。”
那边书舍檐下,尉迟媱才去吃个茶果子的功夫,一回来就又看不到钟离未白了。阿娘昨天让抄的书她忘了,正要找钟离救急。
贺掌院向后甩开袖子,看着那个小小年纪就跷着腿说话尉迟媱,一看就是跟大将军学的。贺掌院也无话可说,自己家里也有个魔王,看着这尉迟媱,其实还挺习惯的。
“都不闹了,尉迟媱,你回去,你们,也都散了,钟离未白,叫你的书童来给你整理头发。”
尉迟媱一听,就放下腿,歪过脖子看,一看就脸气得鼓鼓的:“这谁弄的?谁弄的!这好看吗?谁!谁把他头发弄坏了!”
贺掌院心想又要出事了。
那边赵霁流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咋了?打他他也不会还手,我就说是我的字更好看,我能写不过一个路边的野孩子?他见了我也不叫哥,我……”
贺掌院孤单单站着,只觉得眼前有个粉色的影子“唰”的飞过,然后就有个什么胖胖的圆圆的东西,从眼前被弹走了。
那边尉迟媱刚刚完成了一个堪称完美的飞踹,蹬赵霁流跟蹬球似的。她落地自己摆开架势缓冲了一下,然后一抬眼,直接预判贺掌院的预判,从他手臂下低头蹿过去,又逮着赵霁流一顿揍。
贺掌院是真实地感觉到头疼,这小女孩打起来跟不要命一样,揍人就要将人揍服。
头发乱掉的钟离未白,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捏捏手指,乖巧安静地掸袖口的灰尘,一点脏的都不愿意沾。
而尉迟媱那边,就打得很脏了。
两人扑在地上滚,贺掌院一拽起来就拽起来俩,因为尉迟媱这个报复心重的,死死拽着赵霁流的头发不松手,声称赵霁流敢把钟离未白的头发弄乱,她就把赵霁流的头发全拔光。
贺掌院拎着这两个好不容易拆开,一人放一边,尉迟媱挺好的,虽然看起来比正常的女孩凌乱了点,但很明显是一点伤没受。但赵霁流那边,就像一只被开水烫过,准备拔毛的小公鸡,浑身挂彩。
赵霁流被打得,是想哭都不敢。
重重叹气的只有贺掌院,你惹她干嘛?
他们尉迟家,谁也不能惹,谁都这个风格。
尉迟媱搞完了他,才拍拍手,也不道歉,也不跟贺夫子说话,走到墙角,抬脚大爷一样踢踢钟离未白的鞋尖:“走,跟我抄书去,你不看着我,我容易抄错行。”
钟离未白起是起来了,但手一抬,又捂住了额头,小步子站到尉迟媱身后,指指同窗群里的黄衣服:“他打我最凶。”
东方珀遽然转过脸:“钟离未白!我都没碰你!”
尉迟媱立马转头,掀开他的手,查看额头:“是这里?也没伤啊。”
钟离未白看她一眼:“但是疼。”
尉迟媱再转过头来看东方珀时,她脸就凶得像大花猫了。
东方珀愣了一瞬,接着就开始跑。
没有用,尉迟媱追了他一天。
直到黄昏,尉迟佑刚从商队那里得了个好料子,和田玉,正好带回去给夫人。他不太会说多么和软动听的话,可是只要夫人喜欢,武库里的刀,也肯拿去换。
但背了玉往府中去的,半路就有国子监的来找,说今天小姐得让人亲自去接了。
尉迟佑跑马去了,结果门口又迎面碰上了源老头,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惠山下面开块地给我养马,是你驳掉了?”
“少干劳民伤财的事。”
“呸!真正劳民伤财的你不去说,说到我一个养马都亲自养的人头上!”他说着就要动手,但源老头衣袍下摆一动,腿后面,歪出了一张清白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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