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与尉迟小姐论事，岂轮到你这贱民说话！不事农桑尽嚼出谣言来！这民心不稳的种种行状，就是你们这些长舌妇乱嚼出来的！”
“如若行正品端，我们受苏府照拂，自当感激涕零，来日报答，又怎是生造谣言、恩将仇报的人！”浣娘气得浑身颤抖，“因为苏府有钱，就说不得他们不好，因为我们穷困，就只能说我们不好，如若不是苏府推着旱情，借着旱情捞好处，我丈夫又怎会……”
那人当即拔刀，飞扑去扯浣娘的缟衣长袖，晁虎见势赶来，急拉浣娘躲过。但那柄官用长刀，还是堪堪扫过浣娘的白色包头，将苍苍衣袖刮去了一角。
浣娘被拽得趔下台阶，对那刀刃白光，面如死灰。
怒意横生的晁虎重新拿起长柄铁钳，迎着那官刀，就当啷一声两相碰撞。
见晁虎实在不行，尉迟媱手中飞出杯盏，在执刀的手腕上一击即中。杯子碎裂坠地，他腕上一痛。
椅上冷笑：“你这执法，是执的哪条法令？”
他捂着手腕，只对站在一处的晁虎与浣娘怒气冲冲：“竟敢违抗！竟敢袭击！来人！押进府衙大牢！”
竹月手中的茶壶到了尉迟媱手里，她猛地摔砸在他肩上，薄荷茶水浇他满身，也溅他满脸，一身的官差服饰，顷刻暗色狼藉。
茶壶落在阶上粉碎，那沾着薄荷叶的壶盖伶伶滚下，一直到磕住阶底跪着的苏家少爷脑袋，才停下。
尉迟媱定定地问：“我也动手了，如此，你可也要押我入牢？”
身上沾的薄荷叶也不敢拂去，他白着脸赶紧跪下：“他们行凶打伤苏家老弱，且扰了小姐清静，这才押回去惩治……”
“如何惩治？”
“先杖责三十，令他们说实话，之后……”
“军中的三十杖责，是会要人性命的，那孟阳郡的，可也要人性命？”
他没有回答，但身上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了。
尉迟媱看着下面街上越来越多的人，忽然笑了一声，闲闲嘲讽起来：“这么来看，今日仗义出言的晁虎，因维护被苏府欺压的人，今天到晚，是要死于杖刑了，而本就委屈的浣娘，估计也是一样。可惜啊，今夜过后，这孟阳郡，就再没有一个能对苏府和官刀，挺直腰板说话的人了。”
她继续笑：“孟阳孟阳，朝晖之城，想不到，竟过至暗无天日的时候。”
街上里里外外，蔓延了一股有压人骨髓的凉意。
第17章 茶香
“大人……”一贩卖木雕的老人，从人群晃出来，精雕的拐杖缓缓锤地，老声说道，“苏家老爷，是我打的。”
晁虎与浣娘一震，猝然回头。
“不是！是我！我打的！”街南肉铺上的大汉赤膊出来，“当官的你想想，那寡妇有什么力气，那晁老伯有什么脑子，我这糙人才没看得过眼，上去就来几下，谁承想这苏家真是‘老弱’，竟都睡那儿了!”他还放声笑了。
“我也打了！打的弹弓！他们坏！”人群的腿间缝隙里，几个团聚的总角娃娃也嚷嚷了起来。
将小娃娃拦去后面，一提篮老妇人喊起来：“我可还甩了苏老爷两巴掌呐！”
四周哄笑声。
“不如把我们都抓去！苏家老少，是我们整个孟阳一起打的！以后孟阳郡的人，都不住家里，都去住牢房，反正你们也心知肚明，我们先前不住牢房，但与住牢房有什么分别！”
那些差役，听得脸上失色。
人群越嚷越凶，渐渐朝阶前的官差一行围拢，都七嘴八舌说着，但闹哄哄一片听不清字句，只见这些孟阳人脸上，都是笑着的。
竹月吃惊看着：“小姐，他们刚才还唯唯诺诺，怎么现在忽然能向恶官讨债了？”
“被绝望逼的，人在绝境就反扑了，今天不闹，以后可没机会。”
竹月皱脸：“也是平日被逼得太惨了。”
尉迟媱靠在椅子上，冷眼看阶下闹腾：“钟离还说这世间的绝望，该越少越好，我真搞不懂他，应该管它是什么，只要能成为力量就行。”
“咱们是兵家，和他们读书人，自然想得不一样。”
“阿娘教我，杀伐也是力量，我族执掌这一力量，便是将百年血腥一人背负，但将山河无恙的希望，长留人心，我们自然也很不错。”
她说着，晁虎在旁忽然眼里一热：“尉迟丫头，能不能通融？干脆让我也参军去，你们尉迟家威名赫赫，我能沾沾光不？”
竹月侧目打量他那缠帛的花白胡须：“这位大伯，您还是安享晚年吧。”
“不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看人呢？”他飞快地说，“你们军中每年招那么多人，那你能保证他们嘴上说的忠心，心里就真的忠心？我晁虎别的不敢保证，说到忠心，我是绝对忠心，我这么忠心的人，你们还不要，那你们眼拙。”
尉迟媱转过来，看看他手里的铁钳，猜到是制造箱笼的工具。
竹月还在提醒：“大伯，要叫‘小姐’，乡野称法，不可污扰小姐尊听。”
“这样，晁虎。”尉迟媱却半真半假，“要是你真入得了尉迟军中，我可以遵循长幼，称你一声‘晁叔’。”
他憨实一笑：“‘晁叔’也好，听着也亲。”
“什么话！将军府和你有什么亲不亲的！我家小姐自来是心善，救下你这无名小卒，你自己……”
尉迟媱只抬手动一下纱笠，竹月便明白，立刻闭口不言了。
“晁虎，你这年纪，要破例入我尉迟军中，是有规矩的，这规矩在我金钗之后变过，你若坚持参军，得遵照这个。”
“啥规矩？”
她淡淡：“过我三招。”
晁虎一呆：“可有人真的能过？”
“我不可能让他们过。”
这就到了连一旁的浣娘，都听不得晁虎脑热勉强的时候了，她过来站在尉迟媱和晁虎中间，将晁虎往后推些：“晁伯，你快将衣服穿好才是，怎么能叫尉迟小姐看这些不得体的。”
他不拘小节地辩道：“不妨事，她头上还有纱罩子哩，哪里看得清我？”
“浣娘的话你确实要听，她已入我尉迟门下
，我不是说了玩的。”
浣娘的眼眶诧异一热，自知道她是大将军的女儿，觉得富贵泼天，还以为之前讲的不能当真。现在听尉迟媱肯定，她顿时激动得举手无措，泪珠滚滚地，对尉迟媱行了两遍礼。
晁虎嚷道：“就因为她上前接话了？！”
“时势造英雄，于女子也一样，浣娘当时敢站出来，你不佩服也得佩服，她以后就跟着我。”
尉迟媱转身回茶楼，但晁虎还不依不饶跟着。
她边走边问浣娘：“你家中可有亲故，其他惦念？我回京都时，你能否抛下一切，与我同往？”
“小姐，我父母早亡，但家中尚有一老，是亡夫的寡母。”她顿上一顿，脚上加快，离前行的尉迟媱更近些，紧迫地说，“但我阶下所言也是肺腑之言，我的命自此是交给小姐的，虽然身无所长，但小姐如有需要，我愿为小姐搏命。”
“如你一直身无所长，你的命，又能为我搏出什么？”既是入幕之宾，她说得直接。
浣娘沉默。
回到茶楼后院，尉迟媱对着庭中空地：“晁虎，你是要今天试，还是明天试？三招，不多不少。”
他问：“我今天没过，明天能否再来？”
“能，我在孟阳几日，你便可以来几日，只要你第二日还爬得起来，都可以来茶楼找我。”
“要是你当日不在呢？”
竹月给尉迟媱新泡一壶薄荷茶解暑，顺便说了：“大伯，要么小姐提前知道，那前一天就把你打得第二天爬不起来，要么小姐是临时出门，那就是策马稍停，在箱笼店里给你三招再走，那也耽误不到半刻的功夫。”
晁虎这般的年纪，其实平日在郡中，还算个长者，基本没有少年人这样不客气地对他讲话，现下是老被说得一愣一愣的。
浣娘忧心忡忡，不知自己能为小姐做什么，她看竹月侍奉茶水，走去要帮忙。竹月将她扶开，对同为女子的浣娘，口吻就和软不少：“姐姐，这是离开京都前，丞相府给的茶，泡要讲究，来日我再教你，你现在正在孝中，可回去忙你要忙的，事情都了结了，再来小姐面前。”
浣娘比竹月年纪大不少，现在却一应都听她的，惴惴不安地说：“那小姐要分派我什么，我都愿意……”她低头，正望见茶盏中的绿叶，说了一句，“这茶水与之前泼掉的不同。”
竹月动作一停：“哪里不同？”
浣娘从袖中轻微一探，摸出一块之前尉迟媱阶上摔碎的瓷片，她拿在鼻下轻嗅，困惑地说：“不一样，新泡的这一杯，里面有一味果香，我不识得，但闻出来是多一味的。”
这就变成是竹月大惑不解了。
浣娘也还在认真闻着那个空杯子，尉迟媱过来，忽然居高临下捏住浣娘桃花色的脸庞，问：“新茶里的果香，可是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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