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掌打开，一张桃花信笺，上面的名字是严夕霜。
尉迟媱对这个倒没有异色，伸手便自然拿过，还问道：“她在东部，可有人为难她？”
“严家自然会照料好。”
信纸抽出来，她看了两眼，忽然一下全部揉皱。
“怎么了，主子？”竹月一下神情紧张了。
尉迟媱的声音在抖：“三年前，户部的军饷和粮食，都发不来南城。”
赵霁舟忽然眼睛绷大，难怪，夫人应该是当年就知道。
可是为什么，夫人没有直接说出来呢？
赵霁舟没敢多问，凡是触及三年前大将军战亡的原因，尉迟媱都会有些失控。
信纸里依稀是渗出了血，没有粮食，没有资费，那阿爹在拿什么打？
仓库充实还好，如果当时粮仓被烧呢？
没有后继的情况下，天兵神将来打也会被动。
她就知道，尉迟媱抬头，看向了京都的方向，她就知道那座金銮殿宇，永远不会放过尉迟。
京都丞相府内，钟离未白在池边喂鱼。
不同于南方的暴雨淋漓，京都，金秋十月，硕果累累。
书一带人在杏树下捡掉落的黄杏，好的都摘完做了杏脯，只剩下些不好的，到时候了就在风里自己坠落。
银鱼正浮出水面，贪食那些从莹白指尖抖落的精细鱼食。
钟离未白一个没有拿稳，半满的鱼食瓷盘忽然坠落池中，荡开了大片的黄白颜色。鱼群蜂拥，池塘忽然热闹。
书一回看他，却发现公子并无急色。
他只是也抬了抬头，看向了南方的天空。
现在就让尉迟媱知道，钟离未白不确定是不是一个好时机。
也许最后她真的会带着仇恨杀回京都，可是前提是，她得有活下来，然后必须回到这里的欲望。
燕汐是她最开始的失败，是尉迟少将军最不愿意亲手触及的阴影。
定远大将军的尸骨，言影的笛声，贺君焰至死不愿放出的火信，每一个都是燕汐设计好的，毁掉尉迟媱的办法。
她不想直面对上燕汐是不行的。
再多的计谋算计，都不能弥补她避而不战的损失。
这一点，钟离未白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尉迟家的兵马，其真正的杀招，就在尉迟媱一人而已。
第161章 泉水
屋中，燕汐咳嗽稍止。而回来不久的燕潮已经抱着擦破点皮的膝盖，哎呦半个时辰了。
燕汐始终置之不理，将地形图看了又看。
等燕潮实在想回去抱抱美妾了，才舍得放下膝盖，说：“她不露面，没机会知道尉迟媱有没有染疫病，按道理，女的比男的体弱，她应该是迟早的，大统领，我就下回再去试探吧。”
燕汐略微抬了眼眸：“我是怎么嘱咐你的？”
“呃……”燕潮咽咽口水，“如果尉迟媱坚守不出，我就假装落马，把她诱出来。”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我是怕露马脚！那毕竟是个高手中的高手，我赶紧跑了是因为……”
燕汐就对他招了招手，燕潮看他没生气，挪过去了。
“啪”一个耳光，突然就打在燕潮脸上。
他几乎是习惯成自然，赶紧跌下去跪着趴好。
“阿汐，都是哥哥的错，哥保证，保证以后一定完成任务，绝对……绝对不……”
他都没说完，燕汐抓住他衣领，将人重新扯到眼前：“燕潮，我的耐心很有限，你不要以为这里还有爹娘护着你，燕家打不赢这场仗，我们全家都得死。”
燕潮抖个不停：“我知道我知道，爹和皇后立的是生死状，我一定努力，一定听你的，三年前杀了尉迟佑，今年就杀尉迟媱，晟誉没了这两个人，爹就能带兵北上，吃掉晟誉，我们燕氏在涂梁将无人能及……”
燕汐无声笑笑，将这个脸色惨白的废物踢到了一边。
“你放心，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收拾收拾，准备成为俘虏，进一趟溯方城。”
燕潮这回抱着膝盖嚎得是认真的，滚的时候磕到桌角，是撞出一个大口子了。
尉迟媱手里，就是没有南城的账。
当年南城沦陷，几乎是全军覆没，当然不会还有人记挂着军中几卷账本。
“算，赵霁舟，现在你来算一遍，我要你尽快告诉我，阿爹当年，至少需要多少。”尉迟媱说，“查，同样数额的钱，京都三年前在哪里用过。”
赵霁舟只隔了一晚，回到军中报告给她：“三年前千秋节，皇后大寿，你在北境应该不清楚，先是大赦天下，后清凉洲扩建，眠雨斋也被朝廷买下了，成为了东方皇家接待他国使臣的地方，里面极尽奢华，金砖铺地，凿的人工河，河底都是夜明珠。”
“这贵不过军饷。”尉迟媱说。
“确实，因为这也是明面，其中有笔烂账，是三年前回京的时候，我听到的传言，但那个时候……”赵霁舟有点自责，“主子，那时候我也没心思追那个线索，刚吃了败仗，又听说钟离未白和严家小姐私定了终生，我就没留心这个……”
他瞥了眼尉迟媱的脸色：“说是楚矶来借过一笔钱，京都给了。”
尉迟媱抬头盯着他，屏息许久，才问：“楚矶拿什么来换了？”
“不知道啊，就没头没尾的市井传言，一开始我都没信，楚矶和我们什么关系？屁关系都没有。我们是傻还是穷大方？这借出去什么意思，我们晟誉和楚矶是至交友邦了？我只记得当时是有这个传言，也没时间仔细查，没过一会儿都逃出京都了。”
尉迟媱没说话，外面落雨声只大不小，他们现在离楚矶，并不遥远。
借给楚矶，运出京都到达西边与楚矶的边境，其实离南城也不远。
南城与楚矶，只在左右之间。
如果真的借了，说明京都就是故意而为之，在南城的尉迟佑与楚矶之间，选择了楚矶。
尉迟媱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头昏脑重，压声再问赵霁舟一遍：“楚矶究竟是来借的，还是来威胁的？”
“什么？”赵霁舟不懂。
“四公主，东方琅，在楚矶。”
在赵霁舟猛然睁大的眼睛里，尉迟媱一字一顿地继续问：“我是问，三年前楚矶究竟是来借钱的，还是以四公主的安危相威胁，要走了军饷？”
赵霁舟汗如雨下，如果是以公主性命，东方皇家确有松口的可能，但还不大。因为圣上他就是薄情，从来没有重视过哪位公主。
可是如果是以公主尊荣，辱没公主而在四国大肆宣扬，那东方皇家才是极有可能会花钱堵嘴的。
颜面比性命重要，以往嫁去边地的公主，这样的例子有过。
“那我怎么查这个？主子，我去看看有没有楚矶来的商贩。”
“不用你查。”
尉迟媱真的有点头疼，她拿出了尉迟信封，有白虎图腾的那封，写下几语封好。
“拿去给竹月，叫她让人快马加鞭，送到丞相府。”
赵霁舟讶异地看她一眼，三年了，这三个字极少听到。
竹月刚把信送出去，回来就终于等来军医的查验结果，说从岩城运来的那批退热的药，完全没问题，而且对症。
汇报给尉迟媱，尉迟媱也没有同意大批量使用那批药，只允许水蓑衣使用。
当晚的那一碗退烧汤药，水蓑衣喝了没问题，症状减轻。
第二日上午，燕汐再次来叫阵，有疫病而症状还不严重的，出去和他们闹了半个时辰。水蓑衣昏睡不醒，被喂下第二碗汤药。
下午水蓑衣醒来，刚要喝第三碗，这时，她发现了汤药的问题。
“这是用什么水熬制的？”
竹月隔着扇门，向里面回着：“我亲自熬的，一直看守，你之前发现民用的河水有问题，我就取的军用的，是煮沸过的城内泉水，不从涂梁来，怎么了？”
“有问题！不是药材的问题，是水的问题！果然是依水之国，他们精于此道！是算准了不会用先前的水，而是用溯方城内的泉水。竹月，快去禀告主子，这泉水与药性相冲，能加重疫病！”
竹月顿时也醍醐灌顶，这泉水确实不从涂梁来，是从南城来的。
南城，也有一条同源的泉水。
那就一切都说通了，三年前，定远大将军一定也是如此熬煮药材的。
“那换个水，这药就有用了吗？”
里面的水蓑衣说：“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我中了箭，但血，用在了燕潮的身上。”
竹月赶紧去汇报了。
两日后的丞相府，书一从府门一直狂奔，奔到东苑，几乎是跌进院门的。
钟离未白正坐在院中，腿上摊平一件孤帆远影的披风，在日光下好好地晒着它。书一跌进来，他都没有分神抬头。
“大人！少将军……来信了！”
光下倏忽抬头，钟离未白的眼睛仿佛两片陌生的琉璃，隔着院中无数的空白，遥遥看向了书一紧紧捏着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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