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阿娘总是温柔，如果顾太医口中的生产之日凶险，是否也像这里的一样。
“你想办法，多少钱都可以，止血，让她活着……”
“没办法啊贵人，已经两个时辰了，那娘子也没力气了。”
“怎么会没力气？”尉迟媱目光有些摇晃，反应麻木起来，“给她吃药，药呢……”
“——生了！生了！”
里面有别人的声音响起来，她顿时心口一松，抬脚就进去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六神无主的侍女，也把她当城主府主事的，一照面，襁褓就硬塞到了她手里。
尉迟媱生疏地端着这个绵软热乎的，一低头眉头就皱起来，这孩子眼睛都睁不开，头发也稀稀疏疏，张着嘴一直哭，她没看两眼，就摆孟夫人床边去了。
此时孟夫人脸上全无血色，眼睛也半睁半闭，尉迟媱当她实在乏了。
“少将军，是男孩还是女孩？”
尉迟媱就看旁人，旁人连忙弯腰下来，小小声地说：“回少将军和夫人，是女孩。”
孟夫人叹气：“那不能给她爹爹报仇了，但也好，女孩儿，平安顺遂就好。”
“没事，我替你报。”
尉迟媱盯着这孩子，是女孩的话，不知为何，就感觉顺眼了很多。
孟夫人在枕上动了动脖子，忽然手指指尖，无甚力气地牵住了尉迟媱的衣袖，说：“刘毅有次醉酒，我听他说，燕汐有个什么弱点，所以才不能习武，可是我没用，没有听清，少将军，我这个女子，总是无能的。”
尉迟媱反应了很久：“燕汐的弱点？他有弱点？”她眼睛一眨，血液都开始翻涌，“不无能，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比天还重要。”
尉迟媱驱身还要再问，孟夫人苍白的嘴唇弯弯，忽然眼皮便不动了，停在了枕上。
这时，周遭才传来了侍女的哭声。
尉迟媱一直僵着没动，直到那孩子冥冥之中似有所感，突然哭得猛烈，才如梦初醒一般，将襁褓抱离了孟夫人。
一直到竹月扶了她一把，尉迟媱还恍惚着。
容影不知何时来到门边的，声音低微地说：“女子生产，都是历劫，赶紧找个乳母吧，这个孩子，暂时还不能姓殷。”
尉迟媱把孩子给竹月抱着，出了这血腥气浓重的门，才终于肺腑得生，脑中也清晰起来。
“把消息放出去，孟夫人难产，一尸两命。”
“那溯方城的孟旷会恨你，他一定以为是你做的。”容影说。
尉迟媱终于笑得出来了，说道：“就算没这件事，反正他也会恨我。”
西门麟一直等在外面，看到竹月抱着孩子出来了，凑上去看，说：“这就是殷丞的孩子？还挺好看的。”
“你哪里看出来她好看的？”
西门麟看看尉迟媱的五官，回她说：“府里有你的画像，也像是这么大的时候，以前爹和娘老看，和你有点像，那肯定好看。”
尉迟媱从来没有见过西门夫人，刚到北境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西门靖将军，看她的第一眼就会在盔帽里抹眼泪。
“那她就先姓尉迟吧，殷丞忠烈，不能亏待了她。”
尉迟媱也很舍得给，女子怎会无能？
女子需要的，只是天空。
第157章 伤痕
凛冬到来时，今年的京都没有雪，只有干涩的北风，一直呼啸不停。
相府东苑看起来明净空亮，只有池塘冻了一层薄冰。
钟离未白外面披着氅衣，里面却单薄，站在桥上沉寂地看冰层之下模糊的鱼影。
雕栏玉砌，面容嵌在毛翎里，低垂的眉目还是矜贵清雅。
东苑的门忽然被人挤开，严云渡一把推开一直阻拦的书一，冲上池塘独桥，扳过钟离未白的肩膀正对自己：“明年夏月？从春季又推后到夏季，你根本就不想娶微微！”
攥紧钟离未白的衣领，扯过他，却目光微闪，这人仿佛又羸弱了下去，身量瘦削很多。
“你不娶她，就是不喜欢，却又要她当众说出那种话，你！你让她以后在京都如何自处？！钟离未白，我妹妹从来不是你争权夺利的工具！”
“我喜欢尉迟媱。”眉眼下垂，他目光只是落在严云渡的肩上，“我不是我，我是她的。”
严云渡震惊难抑，但事到如今，他管不了别人，只有一个妹妹。
“我不管你和尉迟媱有什么暧昧不清，私定终身也好，男盗女娼也罢，我都不管，我只问你，微微怎么办？你不要太不把我们严家当人了，我妹妹不是由着你随意糟践的，献岁之前，你必须八抬大轿把她抬入府门，做正妻！”
“欠严家的，我会从别处补偿。”
特别平寂的一声，但严云渡忽然烧得满头大火，脑中激烈发痛。
“严公子！”
书一扑来抢救不及，钟离未白猝然被严云渡从桥上怒气冲冲推了下去。
水上冰骤然破裂，钟离未白并没有挣扎，像一张揉过的纸，挥开，人便飘落了。
青天白日仿佛阵阵刺耳轰鸣，钟离未白在池中掺着碎冰翻滚，刺骨水流渗透进衣衫，最后的热气消失，宽大的袖袍飘在了水面上。
书一依稀是看到了一道红色，冰扎破了钟离未白的皮肤，他眼下浮现一丝渗血的划痕。
四五人跳入水中救，扒开了吸饱水的氅衣，人才拖得上去。
钟离未白的发丝湿漉漉滴水，脸色更加惨白，在池边颤抖，人披着水，披着冰。
“严公子！有话可以好好说，我们大人的身体……”
钟离未白的手颤颤地按住了他，书一只能忍泪收声。
“我欠你们严家，但尉迟媱不欠，除了婚事，其他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严云渡的气一点都没有少：“好，那你自己入宫，去跟圣上说清楚你和尉迟媱
的私情，然后我妹妹那番话是你逼迫她说的。”
“不，尉迟媱是我一切的前提，她会夺回南城，并要涂梁血债血偿，可是凯旋的那刻，圣上和三皇子在极力培植的严家武将，就会是新的御林军统领，防范她的凯旋是回来威胁皇位的。”
“和我妹妹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需要和严家建立紧密联系，严统领不可以威胁到尉迟媱的安危，真到那一步，我会是严家的禁锢。”
严云渡的表情已经是惊骇了：“你竟然，为她一直算到这一步。”
“所以，严家最好就是安静等待，本来也许不必到那一步，因为我的话，她听，可是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把握了，连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回来。”
他本不会算错任何东西，阿媱原本不可能背叛京都，因为尉迟夫人在。
可是哪怕是钟离未白，也不知道尉迟夫人是一直在强撑。夫人离世，尉迟媱对京都，便只有恨意。
她的野心不在殿宇，但她的野心就是毁灭。
“所以真到那一天，你会保她？”
严云渡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谬不经。钟离未白，这个晟誉近百年都没有过的天才，清洁端正，年纪轻轻便已然可称龙椅之下唯一的真正肱骨。乌纱帽戴得这样好，面对抉择，他竟然会支持一个逆贼。
他定定看着严云渡：“我保得住。”下颌冰水滴落。
严云渡转身就走。
钟离未白原地不动，只是清淡开口：“就算你去禀告圣上，也无济于事，严家与我的关系，已经是若我反，即严家反。皇家不会姑息的只有严家，因为我从文，手无缚鸡之力，只要除掉严家，我依然可以是皇座之下的傀儡，我没有兵马即可，但严家不行。”
他说：“况且，圣上不会为了这几年之后才有可能发生，现在仍子虚乌有的事，就叫停尉迟媱现在在南方的努力，圣上也要南城，也要涂梁的土地，如果他要损伤尉迟，不急在这一时。”
严云渡脚步停下，回头如同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所以，你是一定不会放过微微，放过严家了？”
钟离未白没有说话，风吹着，湿润的发尾开始有冰凌。
“好，那我们，在此割席。”
他向后荡开衣袖，依然记得早年来这里时，还兴致冲冲带着妹妹做的萝卜小饼。
那时都是少年，他们的如今，都是没有过去的如今了。
严云渡走了，擦肩而过是个传信的终于跑回来了，路上天气不好，这耽搁了许久。
“尉迟小姐让公子好好活着!”
书一喜出望外，转头就看钟离未白，但发现他脸色更白，衬得眼下伤痕赤红，眼神直直盯着传信的人：“她还有说别的吗？”
当然有，还说了早生孩子，送周岁礼的事情。但传信人看书一眼色，没敢告诉，只垂眼摇摇头：“没有，尉迟小姐好声嘱咐的，也没有说别的话。”
偌大的东苑，忽然一瞬间都安静了。
钟离未白反而颓靡地向后倒下了，以她的性格，没有别的话，就已经是分清界限后，公事公办的一套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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