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一在旁不敢吱声,只好将竻竹伞撑得更高。大雪飘飞,让尉迟媱也能避一避。
钟离未白本来神色期待,这会儿也一瞬冷静,淡声说:“不欢迎的话,那我走。”
尉迟媱笑着赶紧拉住人:“还禁不住说呢,站着等做什么?楼上坐着,还能看我英姿飒爽地冲回来,你在京都哪看得到这么好的场面,千里冰封之地,壮阔吗?”
“不。”
“嗯?壮阔吗?”尉迟媱睨着他。
“壮阔。”
碎玉般轻笑就落在了雪地上。
毛翎中的面庞虽然被冷得有些褪色,沾着点半融的雪花,眉眼却仿佛晶莹。互市这边的人没有见过这张脸,经过时,却忍不住多看。
“身形和大将军真像,要是练武多好。”
只言片语落入他们之间,尉迟媱撇开脸,拉着他回去。
钟离未白像一直没有听见过刚才那话,安静地跟着,在披风里,乖乖地任她牵着。
“顺利吗?”
“还行,阿云奴果然催眠了夜影羽,想要用夜影羽对付我,但还好幕影早有准备,别人都把他看成了我,这招来得妙。”
幕影的催眠术还和东部叔昶郡时展现出来的一样,能通过催眠,让别人把他当做另外的人。
“赵霁舟在哪里?我要见他。”
尉迟媱把他推进屋中:“在晁虎那边。你不要着急,刚在雪中站了多久?先在这里等一碗姜汤再说。”
门被合上,钟离未白却没有顺着往前走,而是转过身,将她就隔在门板与身体之间。
高出许多,慢慢垂下头,尉迟媱已经很熟悉,正仰头要吻他,钟离未白却忽然止在半空,凝视着她,眼中是平寂的思量。
“阿云奴,很好看?”
尉迟媱没想到他煞有介事提起的是这个,皱眉:“你也想看?”
钟离未白也微皱了眉,她这脑袋,总是在想什么。
“不想看。”
手指移上去,轻轻归拢着她耳边的头发,“但你更想看谁?”
尉迟媱眼睛一眨:“谁和谁?另一个是谁?”
她觉得钟离不太高兴,但也没把他的不高兴很当一回事,推了一下:“我跟你说,一会儿喝姜汤,听见没?”
他目光垂下,笼罩尉迟媱:“我喝姜汤,那我还是不是你觉得最好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过来,也不知道谁背后告诉他的。
她随便调戏敌方阵营的玩笑话也能说?
“我都讲自己的妻子,容貌倾国倾城的。”她想到了自己还笑一下,“你不懂,这么说特别有面子。”
把阿云奴唬得一愣一愣的。
笑意在他眼角一闪而过,这才退身朝里面走去。
“现在已经将阿云奴储备在冰窖的药材都抢过来,下面他能消停很久,没有药,他不敢打。”
尉迟媱也点头:“下面就是让幕影看看那批药,有没有你能用的。”卸甲的时候又说,“早知道还是该抓个巫医回来,巫医看你的蛊……”
“主子!主子!主——”
尉迟媱才披上常服外袍,门外就是匆忙脚步声,钟离未白不语,但无声站去了屏风后。
赵霁舟跌跌撞撞,那身在鸦宛装神弄鬼的衣服还没换下,扑进来时还跌一跤,又赶紧爬起来,对尉迟媱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鸦宛的巫医都是手上有刺青的,每种刺青都代表着一种擅长的病症,难怪鸦宛这些邪门歪道搞得好,一门就精一门的路子谁受得了,等等……那幕影大人之前也是巫医?”
他想到此处,眼睛陡然睁大,眼白多过了瞳孔,显得震惊至极。
“对啊,巫医世家,他的那个家族,多生异瞳。”
尉迟媱平平道来,既然是将军府六秘,身世自然早就清清楚楚。
赵霁舟倒抽一口气:“他竟然是鸦宛人!”难怪对鸦宛的巫蛊之术那么了解。
但又有些变色,欲言又止地说:“那他……帮着我们打鸦宛?”竟然不站在鸦宛那边。
“不巧,他是被家族抛弃的,战乱流落到了我们这边,当时阿翁留下他的。”尉迟媱尽量说得很平静。
人人都道尉迟家的先上将军死得可惜,中了鸦宛的巫毒之箭就猝然与世长辞。那时的北境,年轻的尉迟佑在漫天大雪里,不得不临危受命。
可是无人知道阿翁那日也只不过是遇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鸦宛妇人,歪在乱军的车辙上哭。偃月替那母子挡了一箭,异瞳的妇人却突然如疯犬一般咬上了阿翁的小腿。
阿翁防不胜防又中一记冷箭,箭上同样有毒,回到营地后逐渐有了症状,饱受折磨。
这位骁勇了一生,曾马踏金銮,挥刀向皇权质问幺妹死因的将军,这一生半步都没有退却过,就这样亡命北境战火。
这里的雪色,一直都浸泡在外人看不见的鲜红里。
妇人抱的那个孩子,就是幕影。
阿翁把他绑在箭囊后面背回来的,没想过杀他。
幕影却一直记事,说那妇人并不是他的母亲,只是鸦宛搏取敌方同情的计谋如此,随便就将一个孩子和妇人凑在一起。
也无人关心,幕影只要对鸦宛有天然的恨意,再加上血脉里的天赋,就足够让他进了六秘。
幕影的能力对将军府甚至晟誉来说,都太稀有,太重要。
既然如此,赵霁舟也不多管六秘的事,只是将自己这几天在鸦宛营地查探到的事情都汇报了一遍,但除了布局和人马安排,又提到一件奇怪的事:“鹿皮靴,我路过两个帐篷,里面堆得满满的鹿皮靴,我算过,栈桥上流通的鹿皮靴货品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备货储备,应该是有别的用处,作为军备来说,别的军备我也看到过,只有那批鹿皮靴,比其他至少多了一倍。”
尉迟媱心中记下,看他也憔悴疲惫,还是让人先去休整了。
他走后,钟离未白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也站不了太久,坐到尉迟媱身旁。
一起面对着长长的书案,主动说道:“幕影的身世,来北境前,将军夫人曾与我说过。”
尉迟媱拿过案上的茶壶,倒出来是冰寒的冷茶,也不在意,放下了才问:“那你的呢?”
她不喜欢多问钟离未白在想什么,反正他想的事,总比她看到的要复杂,有他想着,她没必要再多操心。
可也并不是迟钝到无知无觉,钟离未白自从来了北境就有些不一样。她是太熟悉和这人相处的状态了,才连任何一丝细微的差别都感觉得出来。
“旧事不必在皇城重新掀起风浪,二十几年前,只有君欺臣下,无臣下欺君。”
他倚在扶手淡声,如是说。
尉迟媱试图从这张令人百看不厌的脸上辨别出什么,因为他看上去还是不同,只是自持着,连对尉迟媱也不愿显露。
垂下的眼睛寂静落在膝上,直到尉迟媱的手覆盖上去,他的目光又轻缓落到她手背上。
安静着并不多说,眼帘如常掀动。
尉迟媱拍了他一下,仿佛有一瞬是将他突然惊醒的,他抬眸看了尉迟媱一眼,就乖顺地偏头去吻她。
其实什么也没想要,他忽然来到这世上,就是承受这被蛊毒侵害的孱弱身体。努力了很久很久,过得不算舒心也不算顺意,被称过野种,也被呵骂过短命鬼。半生困居檐下,这生离开京都只有两次,一次东部,一次如今北境。
日日都有药,他被续着活了下来,却只不过也是别人要他活。
只要京都有那张龙椅,将军府和丞相府就注定是权柄手中只能相斗的玩物,否则将军府一旦能与丞相府联合,武的顶峰就足以定下乾坤干戈,文的奇巧又足以支撑风云搅弄,逆改人心。这两个如果结合在一起,才是那皇位上最深的忌惮。
钟离未白和尉迟媱也注定无法在世人眼中走得太近,他们只有也像尉迟佑和钟离源一样,越斗得厉害,东方皇家才越放心。
等后面喝过了姜汤,要挪到榻上睡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尉迟媱:“幕影为什么一直童声?”
“被下了药,很早以前他刚来,语言不通又神志不清,零零碎碎说过什么改了他的声音,小偷换了他,不过后来自己也不说了,阿翁和阿爹给他吃糖,他就听话,养了很久,意识才慢慢正常。”
他困得眼帘将合,幽微地说:“晟誉就没有异瞳的人,很少。”
“我之前也就见过幕影一个,可是昨夜阿云奴去后方找我,爆炸把天空照亮的时候,有一瞬间,阿云奴的眼睛也是异色。”
他手指微动,蹙起的眉头好像一瞬触发了什么,但实在精力耗尽,还是没睁得开眼,昏睡了过去。
第135章 报复
幕影查了从鸦宛带回的药,很可惜,没有对症银风蛊的。
尉迟媱得知后没说什么,只在心里算着阿云奴等药材重新补充好,才再度骚扰边境的话,这中间留给她的时间其实还算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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