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姐,我中巫术了。”
结果被一脚踹了进去,赵霁舟错愕回头,帘外站着的,哪里是什么安红豆,竟是黑雾笼罩的阿云奴。
而冰窖前,尉迟媱的每一下重击都用了十成力,体力消耗巨大,被隔开多次,她每次退回雪上,喘声都比上一次更加明显。
弯刀不知何时在她胳膊上划开口子,只割开甲衣,寒风贴住了她的皮肉。
催眠没有弱点,因为人的感觉会骗人,任何他者带来的东西,都具有迷惑性。
可是无论有没有被催眠,自己本能的习惯却不会改变。
因为本能就是失控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本能,别人更加的不能。
她今天打得太顺了,顺到她的全力出击竟然全部来自于自己的强行催动,而不是本能的求生欲。
在生死一线的战场待久的人,对危机的嗅觉是相当灵敏的,可是这里不危险,至少尉迟媱的反应机制感觉不到。
“你不是阿云奴。”沁璧退回身后,她盯着对方,“你没想杀我。”
那人唇边终于溢出一丝轻笑:“太慢了,再晚点回过神,今夜你要全军覆没了。”
可是她的枪法,除了阿云奴,鸦宛这处营地,还有谁能和她相抗这么久?
“夜影羽,你可真会闹啊。”
不必打,轻功就能快过她所有的攻击。
她的视线陡然清晰了,面前的根本不是阿云奴,密集飘飞的雪花散开,变成了一身黑袍的夜影羽。
“少主,阿云奴的催眠确实强过幕影,幕影只能自己来,可是阿云奴,他可以让我来。”
“所以你要跟着他了?”尉迟媱按按脖颈,刚才确实打得疲累了。
“有点心动。”
她手猝然伸去掐他脖颈,夜影羽脚尖点雪,也轻如一片雪花,向后退去。
但尉迟媱轻轻扯了嘴角,看着他飘飞的那一瞬间,随意地将沁璧扎进脚下雪里。
枪尖戳穿了一角黑袍,稳稳钉在地上,夜影羽被逮住了。
尉迟媱揪下这个死蝙蝠,狠狠按进雪里,看他吃一口雪,不够,又摁着他的脑袋往下砸了两次。
“你再说一遍,我让你,回去面对墓林,你阿翁和我阿翁的那两块碑,把刚才的鬼话再说一遍。”
夜影羽吐出含化的雪,感觉牙齿都松动了,呸了几口,也两眼发红:“妈的,你来真的。”
“她”毫无感情地笑笑:“我们的主子,当然和你来真的。”
夜影羽盯着自己面前的这一个人,忽然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邪笑起来:“说人家
阿云奴强过你,你这小孩气坏了吧?”
赵霁舟天塌了,这会儿再怎么装神弄鬼都没用了,举起双手,对着高大的阿云奴:“我投降!我交代!别杀我!”
阿云奴嗤笑,迈进来时,地面都在震动。
赵霁舟用胳膊肘连连往后退却,只想赶紧唬住他:“我知道她今晚的计划!”
“哦?什么计划?”
阿云奴不点灯,在黑暗中跨过赵霁舟的身体,倒了碗酒解渴。
“她已经知道你们的药仓里都是火药,怕被炸,正准备逃,你现在发动反击的话,她的人准成鸟兽散,让她吃个大败仗!”
阿云奴颠着酒碗,忽然哈哈笑起来,赵霁舟一言不发地等着他在黑暗里笑完,帐中越来越阴寒。
“你这个人,一半聪明,一半蠢,尉迟媱用你,也是真的晟誉无人了。”
赵霁舟干笑:“我也是被迫,没想来北边,好好一个京都二爷,到这里成了人人都能给两巴掌的狗腿子。”
阿云奴起身过来,黑暗里赵霁舟看不清他,但自己的领口忽然被一只强壮的胳膊给攥住。
“你既然是这样的无能之辈,又是怎么知道我鸦宛二十多年前的占卜,有过古日和格月的传说?”
赵霁舟诧异:“啊?我不知道啊,认识一个小孩,跟着我虎爷的,他吃饼的时候和我讲的……”
阿云奴正要再说什么,刚好有人从军帐外面闯进来。
“有另一队人马,截断了我们后方!巫兵暂时不能支援我们了!”
赵霁舟被甩在地上,阿云奴眼神冷冽,抽出背上刀,跟那个人跑了出去,都顾不上赵霁舟。
军帐里又成他一个人,赵霁舟愣神片刻,赶紧也爬起来,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一掀帘子却被激得头疼,面前又是一个安红豆。
“滚你妈的阿云奴!老子受够了,你被包抄了没听见啊!再敢对老子不敬,我们的人把你吊起来打……”
对方揪了他耳朵,不费劲地从他身上摸出深藏的银票,和从鸦宛营地顺手牵羊牵出来的两个金元宝,摔他胸口:“瞪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
赵霁舟嘴一扁:“安姐!我说嘛,这才是我安姐!你终于来救我了!”
哇的一声,这回是真的亲人相见。
阿云奴带人冲到后方的时候,那匹白马正踏着尸体闲庭散步。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道,为首那个戴纱笠的人,手上拿一截发臭的胳膊,掸掸看见了袖口的西门标记,周身寒气更盛。
阿云奴看着这个高挑纤细的人影,眼中浓雾经久不散。
“尉迟媱,你今天,很聪明。”
“过奖,我只是希望,我身边的那个小孩,在被我扭断了一只胳膊的情况下,还能打得过夜影羽。”她丢开胳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挑开一角纱笠,对上阿云奴的视线,“毕竟,夜影羽还是从来没有受过伤的夜影羽。”
阿云奴却盯着那个青色的帕子,下意识觉得,这不是尉迟媱自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俘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是假的?”
“我了解你,和我打打,是你对我有兴趣,可是对我的手下,你不屑亲自交手,那最方便的手法,就是你直接催眠夜影羽,让他以为自己被你打得很惨。”她挑眉,“你需要的,只是夜影羽别折腾了,安分得待着,直到我来营救他。”
“你在说谎。”
阿云奴的眼睛看得穿谎言。
那尉迟媱就满不在乎地笑了,她是怎么知道的,这种秘密武器,说出来还算什么优势。
“有别人在帮你,你以前,并不会这样严密地算计。”
“我也是会变的,我在北境是这样,你又怎么确定我在京都时,是不是也这么喊打喊杀?”
竹月就隐在身后人马里,心里无语琢磨,其实是的,小姐你在京都的时候,喊打喊杀也家常便饭。
“好,那两个人,我让你带走。”
阿云奴知道她不会真的打穿营地,救人与侵略,这是两码事。
“那太好了,你也送了我一百零一具西门人氏的尸体,那我,再给你回点礼。”
隔着风雪,尉迟媱眯着眼睛看他。
阿云奴正疑惑,静默的片刻里,雪色忽然纷涌格外密集,黑暗笼罩的交战地,阴森恐怖的气味都被雪花的冷冽暂时封存。
骤然一声轰鸣巨响,阿云奴转过身,营地里有个地方火光冲天,炸得两方人马都视线刺痛。
地面传来震颤,那个方向,是药仓。
阿云奴嘲笑起尉迟媱:“你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吧,你的人要偷我的药仓,但里面都是火药,今夜,他们偷药的都炸伤了。”
尉迟媱也云淡风轻:“你们在栈桥那么藏着掖着,不本就是借着换药在运输火药?”
这个赵霁舟早就查出来了,虎骨的消息放出去,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多少鸦宛人想要如此名贵的药材,那时候赵霁舟就怀疑或许不仅香料是幌子,香料之下的药材,也是一个掩护。
阿云奴盯着她,那她说的“礼物”,是什么?
“所以真正的药材,被你放到冰窖了吧。”
阿云奴骤然捏紧拳头。
“以后冰窖就好好放粮草吧,这次我帮你清空了,下次就别让我的人这么受累了。”
第134章 幕影
幕影这次趁乱痛扁了夜影羽,一直到回来追上尉迟媱撤出的队伍,将昏迷的夜影羽随便甩到一个马背上,幕影还是气得一句话都没说。
但尉迟媱今夜称心如意,看夜影羽脸上那拳明显是幕影打的,再看一眼幕影:“怎么生闷气了?”
“没。”刺青两手都收进黑袍,他想起什么,阴鸷低声,“我恨阿云奴。”
尉迟媱笑了一声,没再说,等安红豆和赵霁舟也赶来,带领众人退回栈桥之外。
彼时天已经蒙蒙亮,鸦宛上空因为火迹而黑烟盘旋,幕影落在队伍最后方,等旁人都经过,右手伸在空中等了片刻,从鸦宛那边飞来几只连成线的乌鸦。
都落在他的黑袍上,兜帽中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先是燃起怒火,又邪肆地笑了笑。
乌鸦,少了一只。
晨曦里穿过闸口,门内一角伞影吸引了尉迟媱的注意。
她提前下马,半跑过去,没惊喜,倒有些责怪:“怎么来这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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