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早莺争暖树_达尔理【完结+番外】(101)

  “所以我们的轻。”

  钟离未白从书上移开目光,也看那匕首,他常年随身携带,已经很熟悉。

  “不是,你用的我的,我的兵刃大多都是轻的,再重得话提不动,不像阿爹,他就用重兵,全胜时偃月砸下去,两个人肩扛都扛不住。”

  “那用重兵的话,是不是就只能速战速决?再久体能消耗,兵器就是累赘了。”

  尉迟媱摇头,向后靠着,倚到他褥子上说:“所以说阿爹也是天纵奇才,他就是既能用重兵,又能打持久战的奇才,虽说这几年伤痛增多,只能靠忍,但早年,大杀四方。”

  她深深看着房顶,忽然失神低语:“我不如他。”可是也没有太久,自己反倒无所谓地笑了笑,偏头扫一眼钟离未白,伸手拍在他额前,“其实你根骨极好,如果不是公子长衣,换身衣服,身形与阿爹一般无二,还要更高些。如果不是蛊,确实,谁能忍住不杀你。”

  将军府如果有他这样的继承人,晟誉气候,未必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他本来也有最好的天资,若继承阿爹的武学,又兼有阿娘的智敏,也该名震四国了。可是东方皇家畏惧得太深,阿娘怀胎刚满九月,一碗下了蛊的莲子羹,以皇后之名被送进了将军府。

  皇后沈氏,阿娘闺阁时的挚友。

  一个尊为皇后,一个贵为将军夫人,至此再也没有见过面,说过话。

  尉迟媱年少时清凉洲内放肆,也是得了阿娘的允许,她不必说太多,只淡漠道:皇后必不会为难你。

  钟离未白的手指蹭在她脸颊,顿了顿,眸色上抬,对上了她坦荡磊落的眼睛,叹口气,轻缓道:“若有人要杀我,如今,也过不了你这一关了。”

  尉迟媱勾了嘴角,拎刀起来,钟离未白从后又牵了她的手指,说:“去到互市马道,摆几天阵仗,越大越好,阿媱,尽管闹,你越闹,就显得夜影羽越重要,他越重要,就越性命无忧。”

  走时俯身吻了吻,白术已经到院门。

  尉迟媱不光去闹了,还放了头白虎,把阿云奴的猎犬破皮烂肉地叼了回来。

  放在尉迟媱脚前炫耀战果的时候,虎啸穿过栈桥,仿佛在冰上也借了力,惊得桥下卷了更浓重的白色烟尘。

  猎犬奄奄一息,闻出尉迟媱,却不知道怕,反而往她鞋边蹭蹭。

  尉迟媱越看这狗越奇怪,心里说不出的存疑,翻翻它的长毛,从后腿根部扒出一块黏在毛发里的木头碎屑。中间穿了个洞,里面挖出一小片纸展开来,赫然就和赵霁舟的破字打了个照面。

  纸交给身后的安红豆,尉迟媱拍拍手,喂了猎犬两口肉,叫人把它放回鸦宛闸口附近。

  下午,上好的胭脂水粉,她下了帖子叫阿云奴亲自来拿,都是晟誉对阿云奴的心意。

  晚上,夜袭鸦宛闸口,烧黑了大片城墙。白天一看,烧黑的墙上不知何时用白漆画了一幅半遮半掩的美人出浴图,只是那张美人脸,确实是阿云奴。

  鸦宛人终于出来刮墙,尉迟媱带兵不由分说冲出去,仅是一百多人就差点冲破了闸口,不是一般的恫吓,而是真刀真剑的破城,鸦宛人大惊,闸口后面立刻增挂了符文图样,进入警戒状态。

  尉迟媱却又不恋战了,说走就走,但马上反身朝墙面飞一箭,笔直插进了画上阿云奴的耳垂。

  新耳铛,她笑笑,少主请了。

  深夜,夜影羽连人带笼子,被抬回了阿云奴帐中。

  费力撑脖颈,瞥一眼那案前摆弄小玩意的人,辨别了半天,发现他手里捏的圆盒竟然是一个胭红口脂。

  他发现夜影羽在观察自己,抬头与人目光相撞,抓了满满一把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盒子,

  问:“这是什么?很香。”

  “女子装扮用的,让脸更白,嘴唇更红,眉毛更黑。”

  阿云奴歪头,平静打量这些,鸦宛的女人只在脸上画部落标记,她们的装扮是戴上各种颜色的珠子,在头发上,在耳朵上,在脖子上,像桌上这些琐碎细小的,看起来很繁琐。

  “是她喜欢的东西吗?”

  “不是。”

  阿云奴兴致勃勃拿了个匣子,把这些一一收了起来。很好,等她成为俘虏,这些描脸的不喜欢的东西,他要看着她亲自弄。

  阿云奴过来,在笼子外将夜影羽打量了片刻,说:“你命挺硬的。”

  “是你手下留情。”

  “我也可以不手下留情。”

  夜影羽笑了一下:“那你会失去更多。”

  阿云奴手伸进笼子,一把抓了他衣领,拉到铁丝旁边,笑一声:“我能抓住一个你,就也能抓住另一个。”

  帐帘掀开,一个被羊皮包成粽子的鸦宛苦役砸了进来,那张脸滚着滚着滚到了夜影羽的笼子边。

  夜影羽一瞬脑壳狂痛,羊皮里冒出了个一脸莫名其妙的脑袋,赵霁舟操着一口正宗到让阿云奴都晃神的鸦宛话,迷蒙地朝羊皮外面扒拉看:“我爹呢?你们把我爹怎么样了!你们交出我爹!”

  他左转右转,终于对上了笼子里的夜影羽,滚得更近了,在夜影羽极其抗拒的目光里,弹起来地上噗通一跪,然后无比响亮和真诚地,对夜影羽叫了声:“爹!”

  夜影羽实在很想晕过去,被蠢晕了,但伤口太烧,又没晕得过去。

  阿云奴拖来一把树根凳子,坐着,抄手说:“你混进我的营地,就是为了找他?他是谁?”

  赵霁舟两眼泪汪汪的:“这是我爹啊!前头打仗,娘跟人跑了,爹又去拦尉迟的马,那么高的马,那么长的刀子,还好我爹身子快,从来没有失过手,我在家里等他,但看见这里有兵,我就想进来找,我……我……”他顿住,忽然抓耳挠腮起来,“诶,这事儿我刚刚还有印象的,怎么现在只有大概了,中间没这么简单,还有别的细节,哎呀哎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唔……我爹,我爹怎么的来着……哦!我见到了一个黑兜帽的小孩,他有两手的刺青,他让我……他让我……”

  阿云奴眉头微皱,上前伸指,口中似乎也隐隐念了什么,沾了热酒点他眉心。

  赵霁舟随之麻利向后一倒,又磕到铁笼上,撞得哎哟哎哟,这次无神略过夜影羽,看到阿云奴才吃一惊,虔诚拜倒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话,夜影羽只听到几个类似“古日”“格月”的字眼。

  但阿云奴忽然浑身僵硬,定定盯着脚下匍匐拜倒,供奉自己如神明的鸦宛人。

  有血流进了夜影羽的眼睛,可是如果他没有看错,有一瞬间,阿云奴的眼睛,分明也是异瞳双色。

  第132章 黑袍

  将军府里,钟离未白怀里拢着虎崽,坐在檐下遥遥看着庭院里扫雪的仆役。尉迟媱不在,府中大事都走他手中过。

  贺君焰从军中来,跨过门槛:“公子,和你要个人。”

  赤袖翩翩,钟离未白抬眉望去:“阿媱如何?”

  “安红豆说还成,和阿云奴闹着呢,不过那人确实沉得住气,死活没露面,他倒经得起撩拨。”

  “撩拨?”钟离未白眼色微凝。

  贺君焰语气一顿,讪讪而笑:“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也就是看阿云奴有几分姿色罢了。”想了想,看钟离未白,多余地又补上一句,“实际没发生过什么。”

  袖中白虎忽然呜叫了一声。

  钟离未白表面不动声色,过半晌,才对他点头:“去拿人吧,我允了。”

  贺君焰加快脚步走了。

  马道那里,尉迟媱掀帘子进来,十分不耐。晁虎正在磨枪,抢着在尉迟媱前面端了那杯水喝,说:“急也没用,那小子才去了几天?鸦宛的风土人情他早就比我们摸得熟,再给他几天时间。”

  “赵司来了信。”

  尉迟媱只说了这一句,晁虎忽然就和她一起陷入沉默。

  赵大人也不过是个疼爱幼子的父亲,自己的孩子远在边陲重地,小心翼翼地送来丰厚礼物,所托又不过只是一封普通家书,尉迟媱受不了万一这趟赵霁舟真把小命留在了鸦宛,那尉迟家欠着赵家了。

  “那是有点难办了。”晁虎也皱起眉头。

  “没事,走不出来的话,我们打进去给他收尸而已。”

  “……”晁虎又一瞬哽住,擦擦手,“倒也不是特别不方便。”

  鸦宛营地里,夜影羽再睁眼的时候,脸上一阵烧灼,有人给他敷着药,视线里,一双满是刺青的手不停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夜影羽一惊,猛地抬手冷冷抓住那巫医的胳膊,那人诧异地转过脸来,却不是幕影,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少年。

  巫医少年对他说了几句气恼的鸦宛话,夜影羽松了手,沉默躺回原位。

  又换过几轮药,帐子外面响起铃铛声,音调诡谲,无端让人心中毛躁。正往帘子缝隙望去,一个蛇纹诡异的手杖从外将帘子挑开,来人端庄地踏了进来。

  夜影羽控制不住地眉毛抽搐,赵霁舟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鬼,浑身都是咒符图文,五颜六色的布条子挂满身体,像是要出嫁,脸上也被白颜料画得像个花猫,披头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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