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安抹去她脸上的泪珠,“二十岁之前,我想报完仇死掉就好了,二十岁之后,我想好好活着。”
他紧紧拥着她,“被水冲走那刻,我怕极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从来没有这样惧怕过死亡。”
小满眼泪流得更凶,“谁能不害怕死亡呢,可你终究挺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你必定事事顺遂,再无烦忧!”
陈令安喃喃:“往后,我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个人,只为你一个人笑,只为你一个人哭。”
小满破涕为笑,“哭?快拉倒吧,你还会流眼泪?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陈令安略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院外,传来蒋夫人的声音。
“娘回来了。”小满下了地,“听这畅快的笑声,准有好事。”
“小满!”蒋夫人高声招呼着,“快来看看我给你准备的嫁妆!”
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满了庭院、厢房、游廊,蒋夫人拉着小满,兴致勃勃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说。锦绣和方妈妈比画着家具怎么摆,东西怎么放……
陈令安站在廊下看着她们,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底。
“盐津梅子!”小满一蹦一跳走来,把梅子举到他嘴边,“张嘴。”
陈令安没有如以前那样皱着眉头说“我不爱吃”。
他听话地张开嘴,含住小青梅。
恰到好处的咸鲜,刺激到心底最深处的酸,延绵不绝的甜,已彻底融入他的灵魂,永生难忘。
第76章 番外一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中秋前后是北方一年当中最好的时候, 不冷不热,不干不潮,净空一碧千里, 清凉的风令人神清气爽,还有五彩斑斓彩屏似的漫山红叶,叫人如何不喜爱?
廊下, 小满悠闲自得躺在躺椅中, 旁边一壶清茶,手里一块大月饼,咔咔吃得开心极了。
陈令安进门就瞧见这幅场景,不由一乐,“直接吃一整块, 你不嫌腻得慌。”
“月饼咬着吃才香。”小满给他瞧手上的月饼,“正宗的香油月饼,放几天已经回油了, 正是口感最好的时候。”
“瞧瞧这五仁月饼, 核桃仁、杏仁、芝麻仁都看得见, 越吃越香。还有这个,新口味, 榛仁红果的, 整个儿的大榛子!还有这个,百果月饼,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馅儿,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小满吭哧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北平市面上常见的是翻毛月饼、自来红、自来白,和她吃的香油月饼不大一样。
陈令安问谁送的。
“刘瑾书, 他有个同年在蓟州当官儿,给他带了很多月饼,根本吃不完,就给咱们每样送了些。”
陈令安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轻轻哼了声,“无事献殷勤,必有古怪。”
小满讶然,“这话说的……你们不是和好了么?中秋节送几块月饼也不叫献殷勤。”
“谁跟他和好了?”陈令安有点炸毛,原地转了两圈才坐下,“我去密云县抢险不是看着他的面子,他上奏章也不是为我打抱不平,全是公义,没有私心,更谈不上和好做朋友。”
小满看看手里的月饼,“你的意思是……”
陈令安阴着脸,“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把他送的月饼扔了,我马上去蓟州再给你买去。”
“不行不行!”小满忙护住桌上的月饼,“你和几块月饼较什么劲,管谁送的也不能扔——糟蹋粮食可不行。”
陈令安板着脸坐在旁边,好一会儿没吭声。
小满抿嘴一笑,轻轻捅了下他的胳膊,“你可真是的,咱们都要成亲了,风风雨雨一起经过那么多,应该毫无保留的互相信任才是,你怎么心眼越来越小。”
“我就是瞧他不顺眼,听见他的名字就来气,改不了了!”
“千万别说因我的缘故,我跟他清清白白的,你要是硬把绿帽子往头上戴,我也不白白担那个虚名。”
陈令安倒吸口冷气,不放一阵凉风飒然而来,把他呛得猛咳,咳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要下来了。
小满故作慌张,忙给他捶背,“哎呀呀,指挥使大人竟然气得掉眼泪,小女子该如何哄好哇?”
陈令安好容易才止住咳,顺势躺在她身上,长舒口气,“我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小满大叫着推他:“好重,快起开!”
躺椅不大,好在结实,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却没被他二人折腾散架。
笑闹声传到正房,蒋夫人和方妈妈对视一眼,想笑又怕他们不自在,忍笑忍得好辛苦。
方妈妈悄声说:“原先以为姑爷是不苟言笑的古板人,没想到也是个能闹腾的。”
蒋夫人:“这样才对,他才多大点,死气沉沉的不成老头子了?他们新房子收拾出来没有?一辈子就一次,置办得急,却不能马虎。”
方妈妈笑道:“巴掌大的小院子,早就收拾好了,只等花匠送花木过来。照我说,在咱家成亲多好,姑爷总往营房跑,一个月在北平也住不上几天,何必费那个事。”
“这你就不懂了。”蒋夫人道,“在家里成亲,于咱们是便宜了,可外人看着跟陈令安入赘似的,时间长了,影响小夫妻的感情。反正就隔一条街,抬脚就到,小满还不是想回家就回家。”
方妈妈一琢磨,是这个理儿,因笑道:“冬月的婚期,办完婚礼就是过年,可有的夫人忙了。”
都是喜事,忙也开心!
蒋夫人拿着嫁妆单子乐呵呵忙去了。
秋去冬来,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
小满丝毫没有别离的伤感和待嫁的忐忑,每日价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兴致勃勃视察她的嫁妆。
“这么多条被子?”看着几乎摞到房梁的被子,小满惊得直咋舌。
蒋夫人白她一眼,“这才六十六条,我还嫌少呢,你们院子小放不下,要不然起码也要一百条,百年好合嘛。”
“一年四季,铺的盖的,薄的厚的中不溜的,棉花的蚕丝的还有毛皮的,各样都得准备几条,还不能是单数——好事成双。”
小满失笑:“光是被子都得单独准备一个屋子!太多了,就我们俩人,盖到猴年马月也盖不完呐。”
蒋夫人不以为然,“现在觉得多,等你们有了孩子,只会觉得东西太少、地方太小,过不了多久陈令安就得换房子。”
小满的脸微微红了下。
陈令安本想买个大宅子,是她说用不着,“咱们两个,锦绣是要跟着我的,再有丫鬟婆子门房,顶多五六个人,这两进小院我都嫌大。再说我刚把你的积蓄花了个差不多,快算了,等以后再置换不迟。”
陈令安便盯着她笑了:“看来我要多加努力才行。”
她以为是努力攒银子,母亲这么一说,她再想想当时陈令安别有意味的笑意,似乎,他说的不是银子……
哎呀,真是,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小满扭头跑了出去。
蒋夫人愕然,迷茫地看向方妈妈,“她怎么了?”
方妈妈眼中是同样的迷茫。
一场小雪过后,小满迎来了出嫁的日子。
小蒋氏秦伯彦来了,陈小妹来了,林夫人、何平也来了,宣府的何阿婆、金陵的郑峳采人没来,贺礼却是早早到了。
大家不分娘家婆家,热热闹闹聚在一起。
“新郎官来啦!”
所有人都往窗外瞧,连小满都抻着脖子使劲看。
“回去,把盖头盖上!”蒋夫人好气又好笑,“这么沉不住气,往后有你好好瞧的时候。”
小满吐吐舌头,乖乖坐了回去。
视线被挡住,只能瞧见眼前的一小点,大家的声音似乎飘远了,听不清说什么,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的,还时不时一阵大笑。
四周安静下来。
有人在向她靠近。
是他!
小满突然有些紧张,他们不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彼此已经很熟悉了,按说她应该安然处之才对。
可为什么,心脏跳得这样厉害。
“姑娘。”锦绣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
该拜别母亲,上花轿了。
锦绣扶着她给蒋夫人磕头,陈令安同时跪下来。
“往之汝家……”蒋夫人只说了四个字,就哽咽着发不出声了。
小满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明明只是一条街的距离,明明拥有想回家就能回家的自由,为什么心里头会生出一股子酸涩?
往之汝家,就要去别人家了。
哪怕这个人是陈令安,哪怕进了陈家门就是她当家做主,可从现在起,她就要从母亲身边离开了。
原来这就是“出嫁”的感觉。
“吉时已到!”喜婆笑盈盈高喊。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宽大、温暖,一步步,坚定而温柔地引着她往外走,走向他们共同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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